林澜秘密筹划的极限验证计划尚在脑中反复推演，未敢轻易付诸实施之际，一道来自皇宫，震动朝野的雷霆之怒，先一步劈开了京城压抑的阴云。
皇帝最终确认了一桩令人震怒的事实，北疆地区，早在去年秋冬，就已有多处村落爆发痘疫，然而，北疆各级官吏，从最底层的里正到县丞，到府州主官，乃至镇守的边军将领，竟无一人将疫情如实上报朝廷！
他们采取的手段简单粗暴至极，一旦发现哪个村子出现痘疮病人，立即派兵丁封锁全村，许进不许出，将一村老幼圈禁起来，任其自生自灭，直至疫情自然平息，或全村死绝，消息被严密封锁在当地，外人只知某些村落“突发恶疾”或“遭了匪患”，绝想不到是骇人听闻的瘟疫，更想不到地方官员竟敢如此欺上瞒下草菅人命！
此等行径，已不是简单的渎职或瞒报，而是对皇权赤裸裸的藐视，是对黎民百姓性命极端冷酷的践踏！尤其联想到诏狱中那名北疆囚犯存疑的染疫经历，以及由此引发差点波及京畿重地的风险，皇帝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乾清宫内，御案上的青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戴权及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朕的北疆官员，真是能干啊！替朕分忧，替朕□□，把成千上万的子民像猪狗一样圈起来等死！若非此次机缘巧合，朕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天下太平！”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毕露：“查！给朕彻查！涉事官吏，无论品级高低，凡有瞒报、封锁、放任疫情蔓延者，一律革职拿问！主犯夷三族！协从流三千里，遇赦不赦！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刻选派得力干员，组成钦差巡查组，赶赴北疆，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圣旨既下，三法司衙门立刻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又都争相想要在皇帝盛怒之下表现一番，或撇清关系，或戴罪立功。
一时间，北疆官场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圣旨的后半部分却让太医院上下，瞬间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坠入了冰窟。
“另，着太医院选派精干太医四人，随同钦差巡查组一并前往北疆，实地勘察疫情，指导地方防疫，并试行推广牛痘接种之法，以观后效，钦此。”
试行推广牛痘接种！
在北疆那个疫情真实存在，且因官员隐瞒而可能比想象中更严重更混乱的地方！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催命符，悬在了所有太医的头顶。
谁都知道，牛痘接种之法，目前仅在京中天牢和诏狱小范围强制性地试行，效果尚在观察阶段，远未到可以大规模推广，尤其是应用到复杂疫情现场的地步！
此去北疆，山高路远，环境恶劣，疫情不明，还要面对可能已经失控的民众和地方官府的残余抵抗……
这哪里是选派精干？分明是挑选敢死队！
太医院正堂内，接到口谕的孙益脸色铁青，一众太医更是面无人色，窃窃私语，惶惶不安。
他们学的是宫廷御医，世家传承的稳妥之道，何曾经历过这等亲赴疫区，直面瘟疫的险境？更何况，还要操作他们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牛痘接种！
很快，经过太医院内部几番推诿权衡，四个倒霉蛋的名字被报了上去。
其中两人是年过五旬，医术平平，在太医院混日子的老油子，一人是刚通过选拔进来没多久，根基浅薄的新人，还有一人，竟是当初在太医院内对林澜的牛痘之说质疑最甚、，后非议不少的刘太医，名叫刘本固。
名单一定，那两名老油子和新人已是面如死灰，刘本固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平日里钻研的是如何给贵人请平安脉，开些温补方子讨好上头，何曾想过要去那苦寒之地，瘟疫横行之处？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旨意难违，名单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四人被限令三日内准备妥当，随钦差队伍出发。
恐慌之下，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两名老油子开始拼命找关系，想托病推脱，哪怕革职回家也行。
新人六神无主，只会躲在房里哭，刘本固在最初的绝望过后，猛然想起了什么——牛痘！
这法子是林澜林院使弄出来的！他既然敢在刑部大狱里给那么多人种，想必是有些把握的！而且，他如今圣眷正隆，若是能求得他一些指点，甚至讨要些有”的痘苗或防护方子，或许能增加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刘本固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过往的龃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出了太医院，备上了一份不算轻薄也不算特别扎眼的礼物，直奔林府而去。
消息传到林澜耳中时，她正在书房对着自己那未成形的极限验证计划草图沉思，听闻北疆瞒报疫情，皇帝震怒彻查，并要派太医随行试行牛痘接种，她先是一惊，随即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惊的是北疆官员的胆大包天和冷酷，以及疫情的实际规模可能远超想象，这无疑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也解释了诏狱中那枚“病毒种子”的来源。
正思忖间，林忠来报，太医院刘太医求见，还带了礼物。
林澜略一沉吟，便猜到了刘本固的来意，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荒谬与感慨，当初在太医院，这位刘太医可没少明里暗里挤兑她这个幸进的年轻院使，对牛痘之说更是嗤之以鼻，如今却要为了这“邪术”，低声下气上门求教。
她本可以不见，或者随便打发几句。
但想到那即将奔赴险地的四名太医，想到他们背后可能代表的太医院，乃至更多人对牛痘的观望与恐惧，也想到北疆无数在疫情中挣扎的百姓……
她终究还是吩咐道：“请刘太医到花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花厅里，刘本固坐立不安，那套文房四宝和山参放在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见到林澜一身家常素袍走进来，他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极不自然的笑容，躬身行礼：“下官刘本固，冒昧打扰林院使，还望院使恕罪。”
“刘太医不必多礼，请坐。”
林澜在主位坐下，神色平淡，“不知刘太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本固搓着手，额上见汗，支吾了半晌，才厚着脸皮道：“这个……不敢隐瞒院使，陛下旨意，要选派太医随钦差赴北疆试行牛痘接种之法，下官不才，也在选派之列。”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苦涩与恐惧交织的神情，“下官自知以往对院使多有冒犯，对牛痘之法也见识浅薄，如今皇命在身，不敢推诿，只是心中实在惶恐，毫无把握，北疆疫情凶险，万一处置不当，不仅自身难保，恐也辜负圣恩，坏了院使这济世良法的大计啊！”
他偷眼看了看林澜的脸色，见她并无讥讽之意，才继续硬着头皮道：“故此，下官斗胆前来，恳请院使看在同僚一场，更看在北疆万千百姓性命的份上，能否指点一二？这牛痘接种，到了疫区实地，该如何操作，有何要诀？需注意哪些事项？可有预防自身染疫，或是万一接种出现严重反应的应对之方？下官感激不尽！”
说罢，竟是起身，深深一揖到地。
看着眼前这个往日眼高于顶，此刻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同僚，林澜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太医也是人，也怕死，尤其是去面对那种绝症。
刘本固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的求助虽然动机不纯，但指向的，确实是当前最急迫，也最实际的问题——如何安全有效地在疫情现场应用牛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整理着思绪。
北疆之行，危险与机遇并存。
危险自不必说，机遇则在于，若能成功在疫区建立起有效的免疫屏障，控制住疫情，那牛痘的奇效将得到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证明！这远比她在诏狱里偷偷摸摸搞极限验证要光明正大，也更具说服力。
但前提是，去的人得懂行，得严格按照规程操作，不能出大的纰漏。
“刘太医请坐。”
林澜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北疆之事，确乎凶险，陛下急于推广牛痘，亦是爱民心切，你等奉命前往，责任重大。”
刘本固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牛痘接种，原理在于以毒攻毒，以轻微安全的牛痘之毒，激发人身自生抵御人痘之能力。”
林澜开始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关键之处有几条：第一，痘苗必须取自健康的牛痘疱浆，且需新鲜纯净，运输保存需用冰鉴或阴凉干燥之法，万万不可污染或失效，我会将制备、保存痘苗的详细方法写给你。”
刘本固赶紧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紧张地记录。
“第二，接种之人，必须身体健康，无发热、疮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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