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两日，是混乱与恐惧交织的煎熬。
三名天花病患被单独隔离在仓房最深处，用草帘隔出的“重症区”。
老妇人的那五岁的孙子栓子持续高热，身上红疹愈发明显，啼哭不止，另外两名成年男子症状稍轻，但也不断痛苦呻吟。
刘本固和陈远几乎是衣不解带地轮值看护，严格按照林澜《要则》中“清热、解毒、扶正、透疹”的思路用药，外敷药膏，并尝试用稀释的酒精擦拭降温，贾琏则将自己带来的“清心解毒丸”拿出，嘱咐酌情使用。
轻症区的六名接种者，包括老妇人和另外五名男女，则被安置在相对通风，铺了干净稻草的另一侧。
接种后的反应陆续出现，韩婆子和两名老人反应轻微，只是接种处有些红肿，人略感疲倦，那名青年和一名中年妇人反应则较为明显，接种处红肿扩大，形成了小水疱，人也有些低热，躺在稻草上哼哼唧唧，既害怕又忍不住去摸胳膊。
“别碰！千万别抓挠！”
陈远太医不厌其烦地巡视，一遍遍叮嘱，“这是发痘，是好现象，说明你身体里的抗力在起来了！抓破了容易溃烂，反而不好，忍一忍，过两日就好了。”
他年轻的脸庞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认真，语气里没有太医的架子，更像一个耐心的兄长。
贾琏则负责整体的协调、记录和安抚，他让书吏将每个人的反应详细记录在案，与在京中天牢和诏狱的记录格式保持一致，同时，他也密切关注着仓房外那队留守兵丁的情绪。
兵丁们日夜守卫在这充满疫气的地方，心中的恐惧可想而知，即便隔着距离，听着里面时传来的病患呻吟和接种者的不安低语，也足以让他们夜不能寐，看向仓房的眼神充满戒备，彼此间也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
贾琏知道，如果连这些守卫者都不能安心，防疫所的内部稳定和外部安全都将成为空谈，在第三日清晨，当看到一名年轻兵丁因为同伴打了个喷嚏而吓得跳开老远时，他下定了决心。
他将兵丁队长和所有兵丁召集到仓房前相对避风的空地上，众人列队站好，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解。
“诸位兄弟，”贾琏开门见山，语气坦诚，“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守在这疫地之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害怕，是人之常情，不瞒各位，我初来之时，心中也怕。”
兵丁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主事会如此直白地承认恐惧，不由得都抬头看向他。
贾琏继续道：“但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守在这里，是为了防止疫情外泄，保护更多无辜百姓，也是为了给里面那些正在抗争的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指了指仓房，“里面的太医，正在竭尽全力救治病患，里面的百姓，正在尝试用新法子对抗瘟疫，我们若是自己先乱了阵脚，甚至因此染病倒下，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兵丁们沉默着，眼中神色复杂。
“所以，光靠躲和怕不行。”
贾琏话锋一转，“我们必须主动保护自己！太医院带来的这种牛痘接种之法，其根本目的，就是让人在接触天花疫毒之前，先获得抵抗之力！它已经在京中成百上千人身上试过，安全有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兄弟日夜守卫在此，接触疫气的风险最大，我贾琏，以朝廷命官的身份，也以一个同样不想死在这里的普通人的身份，恳请诸位，为了你们自己的性命，也为了能继续完成守卫的职责，接种牛痘！”
此言一出，兵丁们一阵骚动，接种？像里面那些人一样，在胳膊上划一道，种上那劳什子牛痘？万一……万一种出病来怎么办？
兵丁队长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
贾琏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补充：“我知道大家有顾虑，我贾琏，还有里面两位太医，我们是最早一批接种牛痘的，至今安然无恙，且整日与病患接触，我们三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接种之后，并非百毒不侵，但染上重症天花的可能，会大大降低，这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自保之法，若兄弟们愿意，可先观察我们几日，再做决定，但每多等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兵丁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时，陈远太医从仓房里走了出来，他刚刚给一名接种反应较重的妇人换了外敷药，手套和罩衣上还沾着些药渍。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因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年轻脸庞，对着兵丁们朗声道：“贾主事所言句句属实！牛痘接种，原理在于以毒攻毒，以极轻微安全的牛痘之毒，激发人身抵御天花之能！下官陈远，太医院医士，月前已在京中接种，此次北来，每日接触病患，至今无虞！诸位军爷若信不过，可看下官臂上疤痕！”
说着，他竟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露出上臂一个已经淡化，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疤痕。
兵丁们伸长脖子看去，又看向贾琏，贾琏也挽起袖子，露出同样的疤痕，刘本固听到动静，也颤巍巍地走出来，卷起袖子证实。
三个朝廷官员以身作则，加上贾琏诚恳的态度和实在的分析，终于动摇了兵丁们的心防。
兵丁队长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道：“贾主事，陈太医，刘太医！卑职信你们！这痘，我种了！不为别的，就为能活着回去见爹娘！”
有人带头，剩下的兵丁也陆续咬牙应下。
贾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安排，就在仓房外临时搭起的避风棚下，由陈远太医主刀，刘本固协助，贾琏亲自记录，为十名兵丁逐一接种了牛痘，过程迅速而专业，接种后的兵丁们捂着胳膊，神情忐忑。
贾琏让书吏同样详细记录了兵丁们的接种信息，并嘱咐他们注意观察反应，若有不适及时告知。
同时，他也下令，接种后的兵丁，在反应平稳前，可适当减少近距离接触仓房的班次，但外围警戒不能松懈。
这件事，像一阵暖风，微妙地改变了防疫所内外的气氛。
兵丁们对贾琏等人的信任感明显增加，执行命令更加主动，看向仓房的眼神也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理解。
而仓房内的幸存者们，得知连守卫的官兵都接种了，心中对新法的疑虑也消散了不少，配合度更高。
接种后的第四日第五日，是反应集中显现的时期。
兵丁中有两人出现了明显的发热和局部肿痛，被安排暂时休息。
仓房内的接种者中，那名青年和中年妇人的水疱开始化脓，但精神尚可，在陈远的指导下小心护理着，韩婆子等人则平稳度过。
而重症区里，在刘本固和陈远不眠不休的救治下，栓子的高热终于在第五日傍晚开始缓缓下降，身上的疹子开始透发，虽然依旧凶险，但至少看到了挺过去的希望。
另两名成年病患，一人病情稳定，另一人却突然恶化，出现谵妄和呼吸急促，刘本固用尽了手段，包括贾琏给的护心保命丹，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半只脚。
每一天，贾琏都如同绷紧的弦。
他不仅要关注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处理各种突发问题，还要与宋御史保持联络，汇报进展，请求支援。
宋御史那边的查案似乎也取得了突破，抓了黑河堡的驻军校尉和两名县吏，正在深挖，但同时也意味着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外围局势更加紧张，不时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在远处窥探防疫所。
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日夜碾压着贾琏的神经。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接种反应最重，但身体底子似乎最好的青年身上，他叫石柱，二十出头，是屯子里最好的猎户，父母妻儿皆已死于疫情，只剩他一个，这几日，他虽然因接种反应难受，却从不抱怨，反而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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