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渡平城内细雨绵绵,天气阴凉刺骨,凉意席卷着每个人的心头。
县衙内的一处屋舍里,县令坐于桌案前一只手翻阅着卷宗,另一只手时不时翻弄着边上盘子里放着的点心,抓起一团塞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俨然一副一心两用的模样。
可忽然那只手在盘子里摸了个空,他不满地皱起眉,大声喊道:“来人,再上一盘绿豆糕来,还有莲子羹也别忘了上!”
过了半柱香后门外就有人走了进来,他抬头看去见来人并不是侍女,而是他派出去搜集情报的衙役,招招手让他过来,问道:“怎么样?查到能让林雪汀减免罪责的由头了吗?”
衙役低声说了好一通,他轻笑了一声,道:“既然是冤案,那就好处理多了,不过升堂时毕竟已经断了案,就只能稍微降刑。”
那衙役却摇了摇头,道:“大人且慢。”
“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县令困惑地问道。
他指了指门外,小心地说道:“大人,我来时恰好遇到了一位自称宜庆林家家主的人,他说有要事禀告您,托我进来通报你一声,林雪汀听说就是出自宜庆的,说不准他与此案也有关系。”
“宜庆?”县令神情一凛,连忙起身道,“快让他进来,不可怠慢宜庆来的贵客!”
“是!我这就带他进来。”下属躬身称是。
不一会儿有人叩响大门,县令猛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看去,门打开后却是端着一个盘子的婢女,她把盛着绿豆糕的盘子放到桌上,怯生生地转身退开。
县令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缓缓坐下,也无心情去享用桌上的点心。
又过了半晌后房门再度被拉开,林彦休昂首挺胸走入屋内,环顾四周后把目光放到不远处的县令身上。那县令连忙迎上前,走到林彦休身前后笑着说道:“贵客请上座。”
“不敢不敢。”林彦休口上称不敢,却是很不客气地坐到了主座上,把手放在一边刚端上的盘子上,拿了块绿豆糕放到嘴边轻轻地舔着。
县令强忍着心中不爽,坐到他对面,试探着问道:“林兄来找我,可是为了你侄女而来,她被我判得是重了些,我这就让人去放她出来,仗责三两下做做样子就行。”
“大人误会我的来意了,”林彦休捋了捋胡须,冷笑道,“我来此不是为了救她,而是希望大人能秉公执法,按照该有的原则处置她所犯的罪,毒死人命该如何您当知道。”
“可那吴二不是……”县令惊愕地脱口而出。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彦休给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地说:“大人,这件事你莫要胡乱插手,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您也该听我的,他特意写了一封手信让我带着,你可以看一看。”
说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抛到县令手上。县令低下头来翻开信来,看上一会儿后,半闭上眼,拧着眉心一言不发,许久后才无奈地点点头,摆手道:“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办好的,不会让你和他失望。”
“有劳了。”林彦休抱拳道谢,这才满意地起身离去。
待人走远,带他来的那位下属上前迈出一步,轻声问县令道:“大人,那还要去赦免林娘子吗?”
“算了,这件事还是从严处理,只能按照律法处置她了,看在夏公子给的好处份上,你去给她换间囚室,好生对待吃食方面便行。”
“属下领命。”
短短半日不到,林雪汀的境遇就在县衙的暗潮汹涌之中,不知不觉间变了模样。
变化太快起初无人察觉,可渐渐地还是走漏了一点风声,传到了关注此事的人耳中。
县衙对面的一间茶肆里,夏轻尧独自坐在处椅子上,他本以为自己一番话能改变结果,减免林雪汀将遭受的刑罚,然而直到接近黄昏时始终没有传来任何讯息,这令他倍感焦躁。
“夏公子!”
突然茶肆外跑来了一个小官吏,他匆匆忙忙地挥着手向着夏轻尧喊道:“事情不太对劲,我按照你说的去查看有关林娘子案件的文书,上面并未有对她罪责减免的记载,仅仅准备给她提高待遇,更换单人囚室。”
夏轻尧顿时坐不住,站起身来看着他道:“你说什么?没有减免罪责,县令怎么会食言了?看来真如她所言,这件事很难善了啊!”
“那你准备怎么做?需要我再帮你做些什么吗?”官吏态度谦和地开口问道。
夏轻尧微微颔首,语气恳切:“确有一事还需你费心,我要现在进去再见一次那位贺大人,让他跟我说清县令临时变卦的内情,如若无半点余地我得求他让我再见林雪汀一面。”
“这好办,你跟我一起进去吧,贺大人可比县令好见多了。”他浅笑着说道。
“多谢你了,为我上下打点,实在是辛劳。”夏轻尧跟上他一同走进县衙,满是感激地说道。
官吏摆摆手道:“无妨,您是肖大人的友人,我岂能拒绝。”
凉风呼啸着穿过囚室的窗口,寒意弥漫在整间房内,让本就只着单衣的众人格外难受,尽量都靠在没对着窗口的墙壁上,蜷缩着身子取暖。
林雪汀同样如此,她身处铁门左侧的小角落,恰好能不被寒风所扰,她这一日都在极度期盼的状态中,希冀着夏轻尧那边能有一丝成功的可能,然而大半日快过去毫无任何事情,令她不仅身子骨因寒冷而不适,心头亦是充满阴霾。
然而未消多久,一件事突如其来地出现,彻底打破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心。
铁门外脚步声响起,她目光里满是激动地看去,透过铁杆缝隙向外凝望,未曾想走来者并非她想看到的身影,而是与她积怨已深的宋洙。
宋洙走近后一眼看到了门边的她,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冷笑道:“哎呦,这不是我们林大掌柜嘛?你不在冷饮铺里数钱,咋到了这样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你来做什么?见我遭此劫来看笑话,看完就快些走,省得让你也沾了这里的晦气。”林雪汀语气平缓地说道,看上去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却令宋洙非常不舒服,眉头紧皱着,凶狠地瞪着她。
“事到如今你还如此硬气,真是让人不得不承认你的本事,”宋洙轻轻地拊掌,面上却露出不怀好意的讥笑,“只可惜你如此坚持,期盼能有峰回路转的时刻,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你要非常失望了。”
“什么意思?”林雪汀心头骤然一紧,直觉告诉她事情将往更麻烦的方向发展,“难道……难道你们又动了什么手脚,贿赂利诱县令对我的案子下狠手?”
“果真聪慧,”宋洙戏谑地笑着说,“你既然都想到了这一层,那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我想也不用我说吧,我是真想亲眼看着你被踩入泥沼,永无翻身之日,这一天想来也不久了。”
说完这些她也自觉解气,无心再与林雪汀多言,笑意盈盈地朝外面走去,她这次特意跟林彦休过来,便是为了来看看林雪汀狼狈的模样,既已得逞自然无再留着的必要。
见她身影彻底消失,林雪汀咬了咬牙,想嘀咕几句骂人话,却又懒得去说而浪费时间。宋洙这次来虽是为了奚落她,可也令她提前知晓了事情走向,有了更早准备的机会。
她自知本身希望的直接被放行不通,筹算下来最凶险的方法也成了可能性最大的,待夏轻尧来劫狱方有一线逃出可能。
她此次听话地被抓进来,除了怕逃走连累到家里人,还有一层就是探出幕后之人,宋洙主动暴露了林家算盘,也彻底解除了她最关键的任务,眼下先逃出去再寻脱罪证据是唯一出路。
劫狱绝非易事,她做不到把一切都押注在夏轻尧身上,因而自己也打算提前做些事,能与夏轻尧打好配合。
她低头沉吟片刻,起身走近不远处席地而坐的书吏,客气地与他说道:“有一事能方便问您一下吗?”
“有话就说便好,我闲着也是闲着,在这里关了太久属实没劲,跟你讲讲话也能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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