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小林并不需要上学。
至少小林暂时想不出，在一场以活到最后为目的的竞技游戏里，按时完成国中教育究竟能为最终胜利提供什么帮助，也许可以提高文化水平。
可惜上一轮活到最后的几个玩家里没有一个是靠学历杀人的。
小林对此持保留意见，但小林还是在七点四十分背上书包，按照小林美纪的要求出了门。
原因很简单，身份卡上写着小林今年十四岁，是并盛中学二年级的学生。
既然花了一千积分，就应该尽量使用它附带的全部功能，上一轮游戏给小林留下最深刻的教训并不是不要相信队友，也不是睡觉的时候最好在门后挂一颗手榴弹。
而是——
一个合法身份真的很重要。
上一轮刚开始没多久，小林就因为杀人进了警视厅。
严格来说，是正当防卫，至少松田阵平后来是这么说的。
但正当防卫解决不了另一个问题。
警察查不到小林。
没有户籍，没有入境记录，没有学校，没有住址，没有医院病历，连一张几年前拍下来的照片都没有。
小林这个人明明坐在警视厅里，系统里却没有“小林”存在过的证据。
那几天松田阵平看她的眼神一直很奇怪。
后来事情变得很麻烦。
尤其是死人太多以后，上一个世界的玩家尸体不会消失，这意味着小林们杀完人以后还需要自己处理尸体。
埋掉费时间，烧掉会冒烟，扔进河里比较方便，但东京喜欢钓鱼的人很多。
玩家死得越来越多以后，警察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大型犯罪集团突然进入了东京。
这种判断不能完全算错。
只是那个“大型犯罪集团”的成员互相并不认识，而且见面以后通常会先想办法杀死对方。
还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
有人把别人的尸体搬去自己的任务地点，有人故意留下完全不相关的暗号，还有一个玩家连续给警视厅寄了几封匿名信，声称所有案件背后都有一个叫“老鼠之心”的秘密组织。
小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比较闲。
总之，从那以后警察查得更严了。
也有一个警察变得特别烦。
卷发，烟嗓，脾气不好，每次查不到东西，就会把资料往桌上一放，盯着小林看很久。
好像只要看得够久，小林的秘密就会自己从空气里长出来。
想到这里的时候，外面的风刚好从路口吹过来。
昨夜下过雨，潮气里混着一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烟味。
小林脚步停了一下。
她想起一点本来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被雨打湿的卷发，指尖沾着火药和烟草的气味，有人抓过她的手腕，很烫，又很快松开。
然后才是雨。
很大的雨。
落在脸上，顺着睫毛往下流。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撒哈拉倒在地上，腹部的刀伤已经很深了，血被雨水冲开，沿着地砖之间的缝往外流。
“这里埋了炸弹。”他说，眼睛依旧纯蓝。
小林站在他面前，刀尖垂着，再往前一步就够了。
撒哈拉看着她继续靠近，像是觉得有些意外。
“摩天轮”他说。
刀尖在雨里抬起来一点。
“上面还有一个警察。”
小林的动作停了，不是因为炸弹，她先想到的是松田阵平。
然后小腿里那颗子弹忽然疼了一下。
撒哈拉之前朝她的小腿开过一枪。
当时她没有停，因为玩家一开始就把疼痛值降到了最低，她察觉不到疼痛。
而现在，【延迟神经暂停】虽然显示仍在生效。
但直到撒哈拉提起摩天轮上的警察。
那条腿传来一点不该有的感觉，像隔着很厚的东西，被谁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小林以为是技能延迟，她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
小腿里的疼痛也在那一刻突然清楚起来。
撒哈拉看见了，他原本靠着墙，几乎动不了，这时却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撒哈拉慢慢撑着站起来，雨水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我只是很好奇。”
他看向远处，那座摩天轮在雨幕里亮着。
“这次你会怎么选。”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爆炸，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雨里断开了。
小林回头。
撒哈拉趁这个空隙退进阴影里。
“十秒。”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想让炸弹不引爆，总要有人一直按着。”
她看着摩天轮，看着那一点被火映亮的高处。
然后往那里跑。
她跑起来的时候，小腿每一次落地都很疼。
小林至今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
后来她试着找过理由，可能是因为松田阵平还有用，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他认识警察，会开车，会拆炸弹，还会在小林做了一些他认为不应该做的事情以后生气。
虽然最后一项暂时看不出具体用途，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当时还处于组队状态。
NPC死亡会造成什么影响，小林那时没有认真研究过。
总之，应该有理由，只是小林暂时没有找到。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睫毛往下流。她看不清路，只能看见摩天轮越来越近，后来小林爬上去。
她看见松田阵平的时候，他还活着。
他好像说了什么，小林没有听清。
因为那一刻，小腿里的疼痛突然往上翻了一下。
骨头深处传来的疼，像有人把那颗子弹重新往里面推了一寸。
小林伸手抓住他，松田阵平的手很热，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很冷。
雨水当然是冷的。
但不全是因为雨。
疼痛会让血液变慢，会让指尖变麻，会让抓握变得迟钝。
松田阵平不知道。
他大概只以为她淋了太久的雨。
倒计时开始走的时候，小林才知道撒哈拉骗了她。
什么十秒，什么有人一直按着。
那只是一个洞，老鼠逃跑前，给她留下的洞。
松田阵平让她走。
具体说了什么，小林现在记不清。
他那个人在生气的时候话很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也很多。
小林当时试过带他一起跳下去。
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撑住钢架，然后用腿借力。
第一次没起来。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中枪的那条腿抖得厉害，雨水落在脸上，她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所以最后她没跳。
后来发生的事太快了。
小林只记得雨，火，倒计时，金属受热后细微变形的声音。
还有松田阵平看着她的眼睛。
再后来，他的手从她掌心里滑开。
小林没有再抓住。
这件事倒很好理解，跳下去，很简单，但身体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真正不好理解的是更前面的那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上去？
雨落在脸上的触感，小林还记得。
摩天轮下面的火，烧焦的塑料，金属受热以后发出的声音，还有很淡的臭氧味。
她明明已经走到撒哈拉面前了，再往前一点，游戏就该结束。
但她还是回去了。
后来松田阵平杀了撒哈拉，这件事从游戏规则上看，结果意外地不错。
当时他们仍然处于组队状态，NPC击杀玩家获得的积分，会结算到与其组队的玩家身上。
于是最后那笔积分落到了小林这里。
小林成了第一名。
非常莫名其妙。
她本来已经放弃了最稳妥的胜利方式，最后却还是赢了，第一名的奖励很多。
结算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小林看了很久。
数字确实很多，因此小林没有继续纠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
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暂时放着。
相比之下，有些经验比较明确。
比如身份，再比如枪，撒哈拉那一枪让小林确认了一件事。
远程武器确实很好用，至少别人拿枪的时候，如果自己只有刀，会比较吃亏。
所以结算商城打开以后，小林先买了武器，又在高级身份卡前犹豫了很久。
一千积分，很贵。
但想到警视厅那几天，想到松田阵平拿着一叠什么都查不到的资料看她的表情。
小林最后还是买了。
所以这一轮上线以后，小林第一时间认真阅读了版本公告。
【版本规则调整】
【玩家死亡后，尸体将在三十秒内自动回收。】
【非玩家角色死亡后，尸体不予回收。】
【请玩家合理规划游戏行为。】
小林看完以后很满意。
玩家尸体会消失，普通人的尸体不会。
很好，这很游戏。
于是小林又花了一千积分购买了高级家庭身份卡。
事实证明，这笔钱目前花得很值。
小林澪，十四岁，日本国籍，出生于并盛町，小学入学记录、疫苗接种记录、医院病历、家庭住址和学校档案全部齐全。
甚至还有小林七岁的时候因为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在并盛综合医院缝了三针的记录。
小林没有骑过自行车，但病历上的字迹很真实，系统还很贴心地配套提供了一整个家庭。
父亲，小林彰人。
母亲，小林美纪。
妹妹，小林结衣，今年九岁。
昨天晚上小林打开冰箱的时候，还在侧面看到了一张用磁铁吸着的儿童画。
画上有四个人，最左边的是父亲，中间是母亲，右边是结衣，还有一个头发涂得乱七八糟的高个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
右下角日期是七年前。
小林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
七年前的小林应该在上学，每天早上起床，去学校，放学以后回家。
好像还参加过一次考试，考了多少分不记得了，也可能记得，只是没有必要记。
那时候发生过很多非常普通的事，普通到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模糊的教室、黑板，还有夏天趴在桌子上时沾在手臂上的汗。
小林又看了一眼那幅画，所以这张画显然不是结衣真正画给小林的。
但纸张已经发黄，蜡笔颜色褪得很浅，边缘还留着不知道多少年前沾上的油点。
它至少已经在这里贴了五年以上。
高级身份卡贵有贵的道理。
普通卡大概不会送儿童画。
“姐姐。”结衣问，“你在看什么？”
“在确认商品质量。”小林回答。
“什么商品？”
“没什么。”
小林关上冰箱，结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一盒草莓牛奶塞进小林手里。
“给你。”
“为什么？”
“妈妈说你早上什么都没喝。”
“小林喝过水。”
“妈妈说水不算早餐。”
小林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厨房里的小林美纪，她正在给父亲盛味噌汤，手腕上的淤青今天已经被长袖挡住了，小林最终接受了草莓牛奶，不是因为小林认可水不能算早餐，主要是已经插上吸管了，不喝比较浪费。
吃饭的时候，小林彰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今天脸色不太好，衬衫领口也没有整理整齐，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财经新闻。屏幕下方滚过一排股票指数。
小林彰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移开，桌角压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催款通知。
小林昨天见过另外两封，好像是以前做生意赔了钱，后来又拿剩下的钱去炒股，运气也不太好。
具体赔了多少，小林不知道。
不过从昨天他摔杯子的力度来看，应该不少。
小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判断过，这个男人的体格在普通成年男性里算不错，但脾气不好，最近缺钱。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所以小林只看了两眼，就放弃继续研究。
这个世界存在黑！手！党、杀手、超能力者，以及一些暂时无法解释的危险人物。
相比之下，一个投资失败以后开始酗酒、脾气变差的普通中年男人，实在不算稀奇。
出门以前，小林美纪追出来帮小林整理了一下领结。
“第一天去新学校，不要紧张。”
“小林不紧张。”
“和同学好好相处。”
“好。”
“不要打架。”
小林停顿了一下，这条要求比较难以保证，于是小林没有马上回答，小林美纪替小林把领口压平，又抬头看小林。
“澪？”
“小林尽量。”
女人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不过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那就拜托你尽量了。”
小林点头。
于是才有了刚才沢田纲吉在路口发现小林也要去并盛中的事情，他对此表现得非常震惊，小林不明白有什么好震惊的，身份卡上写得很清楚，虽然他看不到。
“所以你真的是转学生？”沢田纲吉跟在小林旁边，再一次确认，“嗯。”
“昨天为什么完全没提啊……”
“昨天没有人问。”
“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根本不用别人一个个问吧！”
小林看了他一眼：“那应该什么时候说？”
“呃……”
他明显没有答案，小林于是判断这个问题不重要，继续往前走。
沢田纲吉很快又跟了上来，他似乎对小林还是有点警惕，始终保持着大概一米半的距离。
这个距离如果小林突然拔枪，他来不及躲，所以警惕得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小林没有提醒他。
人有保持安全感的权利，哪怕安全感是假的。
到了并盛中以后，小林被老师带去了职员室。
高级身份卡已经提前处理好了所有手续。
转学证明，原学校成绩单，监护人签字，体检报告，甚至连体育课不允许参加长距离耐力跑的旧伤证明都有。
小林翻了一下，理由是十二岁时脚踝韧带损伤，小林没有受过这个伤，但是这张证明盖了正规的医院公章。
小林再次确认了一遍。
一千积分确实不算贵。
如果游戏结束以后允许写商品评价，小林会考虑给五星。
班主任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大概已经提前看过小林的资料，对小林的出现完全没有疑问，只是叮嘱小林等一下做自小林介绍。
“同学们可能会比较热情，不要紧张。”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让小林不要紧张了，小林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卡是不是额外附带了“容易紧张”的性格设定。
还好没有。
老师带小林进教室的时候，里面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几十道视线同时落过来。
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好了名字。
小林澪。
“从今天开始，小林同学会和大家一起上课。小林同学，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小林面对全班，沢田纲吉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看到小林望过去以后明显僵了一下。他旁边是那个银发少年，对方看小林的眼神充满敌意，名字好像叫狱寺隼人，另外一个黑发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察觉到小林的视线后还很自然地朝小林笑了一下。
小林收回目光。
“小林是小林。”
老师等了一会儿，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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