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下山那几日,黎素真没有睡好。
这话他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说。
白日里他照常练功、照常洒扫、照常去灶房帮忙劈柴,该做的事一件没有落下。
但夜里躺下时,眼睛闭上了,脑子里却总有一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他翻来覆去地翻了几个身,终于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门走到院中。
月色很好,石板地上白亮亮的,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来时便晃一晃,停时便静着。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其实也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搁不下别的事。
傍晚时,悟然从山下回来,带了一句话给他。
持盈已经到安平镇了,明日便是观音法会,她顶了扮观音的缺。
黎素真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道:“她一个人?”
“一个人。”
悟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
黎素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晓得持盈是下山历练的,一个人是迟早的事。
他早就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听到她一个人坐在莲花台扮成观音、等着那暗处的东西来找她,那是另一回事。
他站在那里,夕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石板地上。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簌簌地响。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
她回来那天,彼时黎素真正在灶房劈柴,手里的斧头抡到一半,澄怀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持盈回来了。”
斧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黎素真将斧头缓缓放了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了一句:“她可好?”
“脸上带了道伤,旁的倒没什么。”
斧头搁在木墩上,他没有立刻去捡。站了片刻,他弯腰将那堆劈好的柴拢了拢,码整齐了。
“我去看看她。”他说。
他走出灶房,穿过前院,绕过正殿。
走到偏殿前面那条回廊时,他远远地看见持盈正坐在廊下,似乎在和谁说着话。
李慕仙那孩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本书,正和她说什么。
黎素真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没有走上前去,在拐角处站了一站,远远地看着她。
她脸上确实多了一道血痂,从颧骨斜斜地划下来,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褐色的线。袖口
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已经补过了。
他看着她坐在那里,神色平平淡淡的,与下山之前别无二致。
她看起来很好。
黎素真站了几息,转过身往灶房走回去了。
夜里他坐在自己屋里,将灯盏拨亮了些,从床头取出一只小瓷瓶来。
瓶中装的是澄怀做的金疮药,他去讨的,讨了两瓶。
一瓶托悟然带给了她,另一瓶他自己留着,想着等她回来了,若是伤还没好,便给她送过去。
但今日远远地看见她,那道血痂已经干了,想来用不上他了。
他没有过去打搅。
又过了一日。
早课后,黎素真在练功房里站桩。
这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他站了快十年了。
但今日他站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他想着她会不会从门口经过,会不会进来,会不会需要他帮忙。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他收了功,擦了一把汗,推门出去。日头已经升高了,前殿的方向传来香客低语的声音。
悟然在解签,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黎素真沿着回廊往前殿方向走,走到一半时,看见李慕仙从对面走来。
李慕仙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看见黎素真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迎了上来。
“黎师兄。”
“嗯。”黎素真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但李慕仙没有让开,他站在回廊中间,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
黎素真只得停下来,看着他。
李慕仙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黎师兄,你是不是想去看她,但又不敢去?”
这话问得直白,黎素真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慕仙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回廊中间,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纹路。
“昨日你从灶房走过来,走到回廊那头,远远看了一眼,又走回去了。”
黎素真沉默了。
过了几息,他开口道:“她刚回来,总得先歇一歇。”
“她已经歇了一整日了。”李慕仙道,“昨日她在后山帮若渝师兄浇了一上午的药田,下午又去了一趟前殿,同悟然师兄说了好一会儿话。”
黎素真没有说话。
李慕仙又道:“晚间她独自坐在偏殿后面的石阶上,同真人一起喝了一壶茶,便歇下了。”
黎素真听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当然知道持盈在观中不会有什么危险,此地是玄极观,若连在观中都不安全,那世上便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只是她做完的事,是同旁人一起做的。
而他,在这几件事里,一件都没有出现。
不是别人不让他去,是他自己没去。
李慕仙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收起了方才那种直白的语气,声音低了几分。
“黎师兄,你在怕什么?”
黎素真没有回答。
他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怕自己过去的时候,她正同别人说着话,他插不上嘴?还是怕自己过去了,话已说完了,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又或者——
他怕的是自己过去的时候,看见她脸上带着一道伤,而他除了站在那儿干看着,旁的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不知道。
李慕仙见他不说话,又道:“你若是想去看她,便去。你在这里站着,她也看不见你。”
黎素真抬起头来,看了李慕仙一眼。
这少年入门不过数日,却已将他看了个透。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舒服,但他说的话,确实是对的。
他在这条回廊上站再久,她也看不见他。
“你倒是看得清楚。”黎素真道。
李慕仙微微抿了一下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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