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段清起来的时候就先看见闻人黎已经醒了。
在桌上对着《禅定心经》发呆。
那本书比她人大许多,她定定地看着,看了两秒,叹气。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困惑。
段清手搭在脖颈处,揉了两下,走过去蹲下身问她:“寅稚,起这么早?”
男子笑意温和。
闻人黎一边担心他会和自己算昨天偷听的账,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更乖一点。
一边又为自己的学业担忧中,丝毫不想理他。
两者相加,闻人黎抬头看了他两秒,叼起桌上的一包糖放到桌边,随即又转过头。
“……”
糖纸用了栩栩如生的荷花样式,段清拿起打开。
里面是五颜六色,用桃花梨花汁液染成的碎糖粒。
丁点大。
这是阮蒙特意做给她的,用的是上好的胡蜂蜜。
这小家伙还挺讨人喜欢的。
阮蒙向来循规蹈矩,偶尔被林燕萍和纪灵带着才做几件越矩的事。
平时不声不响,倒是对寅稚很好。
不过这样也好。
段清从糖纸里捻了一颗糖,继续语气淡淡的问:“昨天傍晚,寅稚你去哪了?”
闻人黎:“……”
段清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师兄,蓬莱首徒,一旦有意施压,即使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就是会让人感觉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虽然昨天的事闻人黎不是主谋,但偷听这件事确实理亏。
她翅膀轻轻动了两下,正打算道歉,又听段清道:“把手伸出来。”
闻人黎一愣,抬头。
男子神情严肃,似乎并无玩笑之意。
过会,闻人黎还是站起来,伸出翅膀。
但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传来,段清手指捏了捏她的翅膀,又覆住她的身体,像捏皮球那样捏了两下。
“……”
惩罚是一回事,把自己当成玩具摆弄又是一回事。
不光他,纪灵和林燕萍也喜欢这样捏自己,闻人黎顿时挣扎两下,往后退,重新坐下。
她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段清继续看书。
书旁边放了张纸条,应该也是伯劳写的,娟秀的字体写着——“背诵《禅定心经》全文,写一篇八百字策论”。
段清手掌撑在桌上,又含笑问:“这些课业师兄帮你写?”
闻人黎可耻的心动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别人帮忙写作业这件事。
她静了几秒,转头。
段清伸手逗她的翅膀,指腹轻扫,闻人黎一动不动,任凭他摸了一会。
毛茸茸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段清收回手,对上小鸡浅茶色的眼睛。
眼里的期待一目了然。
段清眼底浮现笑意,沉思道:“可是,大师兄不会学小鸟写字,要不算了?”
闻人黎:“……?!”你逗我呢?
她顿时鼓动翅膀飞起来,指挥两个纸人往段清身上扔书。
*
但段清总算是良心未泯,起床吃过早饭后,他还是帮闻人黎写了会作业。
不过说是帮,其实就是给她讲了写关于心法的修炼要诀。
比起学宫夫子催眠繁奥的讲解,段清说的则更加简洁,更多的是实际修行上出发。
闻人黎听了半天,似懂非懂。
瀛洲岛的旁厅,阳光逐渐热烈,一道温和灿烂的光线照进前厅的窗棂。
段清揉了揉小鸟的脑袋,闻人黎仰了下头,又趴在桌上,被庞大的知识冲昏头脑。
段清道:“不要紧,等你能修炼了,以后这些自然而然都会理解的。”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呢?
闻人黎脑海中冒出疑问。
觉得很渺茫。
*
下午段清不知道去哪了,闻人黎折腾半天,指挥两个纸人写了一片鬼画符般的策论。
一晃又过了四五天。
闻人黎依旧在忙着自己的学业,而段清这几天也在忙粮草的事,他清早先去了趟方丈岛。
向掌门禀告了些楚地的事,又遇到了几个长老,找他问了些关于寅稚的事,耽误了半天时间。
等回到瀛洲岛,刚进前院,看见刘敬平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右手摸着自己后脑勺在骂:“哪里来的死鸡崽,在我头上拉屎?!阮蒙还不赶紧把这些臭鸟都打出去,全怪你那个小师妹,引来这么多狐朋狗友!”
他正骂着。
段清抬眼,看见院子屋檐上,油桃树枝叶掩映处,寅稚正坐在一颗黄澄澄的油桃旁。
熟透的果子扯着树枝下垂,正好能充当支撑,好叫她竖了一本书,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在认真学习。
旁边有两个小纸人,一个从青瓦间捡起腐烂的果子朝空中扔,一个手持木棍便将果子打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刘敬平的后脑勺。
刘敬平顿时又骂道:“没完没了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鸟!”
油桃树被养的枝叶果子茂盛,黄绿交映处,寅稚和纸人都不明显。
段清心里冒出些笑意。
刘敬平向来暴脾气,瀛洲岛除了闭关的二师弟之外都怕他,没想到今日居然吃个这样的亏。
寅稚大抵还是在怪刘敬平送她去学堂的事。
段清负手而站,状似不经意道:“寅稚呢?她今日不去学宫,我还想带她去趟清明岛,既然她不在我便一个人去……”
刘敬平正在气头上,道:“你爱去就去,寻她做什么?!”
段清等了稍许,手掌中传来毛绒绒的触感。
他低头,看见刚才还在房顶上的小鸟此时正在落在他曲起的手掌上。
段清覆掌一翻,带着她往外走。
*
蓬莱湖心位于蓬莱岛周围,上面假山湖榭美不胜收。
闻人黎以前最喜欢来这玩,但今天她就一个劲地闷头走路,绿影叠嶂,阳光隐约。
段清在身后唤道:“寅稚,寅稚?”
唤了两声,小鸟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段清坐在小径旁的石头上,朝她招手:“你过来,师兄有样东西给你。”
闻人黎确实还在讨厌他早晨逗自己的事情,但迟疑片刻,走过去。
段清一条长腿伸直,把闻人黎放到他膝盖上。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小剑递给她,嗓音低磁:“去试试好不好用。”
小剑不过方寸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剑身细长凌厉,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下照耀剑身,玄铁折光,但闻人黎接过时,却发现这把剑并没有多重,是她不费力就能拿起来的重量。
细看还能看到剑脊上镌刻着“寅稚”二字。
字体苍劲洒脱。
是人如其字的感觉。
闻人黎霎时心头一热。
她本来确实觉得总是拿木枝练剑也不是一回事,还想等过几天再捡树枝,指挥拿两个小纸人帮忙削一把木剑。
没想到今日段清却先送了她一把,真正的,缩小版的长剑。
心脏处有股热流涌动。
闻人黎站在他膝盖上轻轻歪头。
她眼睛晶润,段清低头凑近她,清俊眉目微蹙:“还和大师兄生气吗?”
这些天但凡他和小黄团子说话,后者要么假装听不到,要么假装听不懂。
去个学堂而已,这小家伙还真记仇。
但是没办法,段清也不能像对林燕萍或者纪灵那样去对她。
她还太小。
段清鼻梁挺直,眉骨和鼻梁的衔接的弧度极其漂亮。
他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小鸟的脸颊,语气忽而惆怅:“这么小一点,不知道等再长大些,还记不记得师兄?”
男子睫毛稠密,在眼睑处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翳。
其实一些小动物是很讨厌比她们大的物体靠近的,这会激起他们本能的警惕心和反抗欲。
闻人黎也有这种感觉。
但是她握着那把刻有自己名字的小剑没有躲。
她跟自己说,这个人是她大师兄,在很短的时间里帮她挡了惩戒鞭,又教她练剑,还给了她一把剑。
他,好像对自己很好。
其实说来很可笑,闻人黎很少体会到这种感觉。
她父母常年闹离婚,自从祖父去世后家里就没人管她了。
父亲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偶尔打个电话训诫她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之外,其他时候都当没她这个女儿。
母亲自然也有她的新生活,也受父亲所制,即使想看她也必须悄无声息的。
在楼下便利店聊上三五分钟后,她开着车就走。
闻人黎猛然想起来昨天纪灵师姐说过的话——“每逢大旱必有灾乱,大师兄该不会又要走了吧?”
楚师姐也说过,楚地的事就拜托他了。
他是要走了吗?
听这个语气,他似乎要出去很久很久。
闻人黎心中冒出些许不舍感,像是她刚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锚点,开始融入。
忽然间,这个锚点又要消失在茫茫大海。
他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楚地离蓬莱千里之渺,自己也没有办法去找他。
闻人黎性格里有一些执着的部分,她希望自己在意的人可以留在她身边。
她不喜欢分别,不喜欢渺茫的未知。
段清稍微往后,看见小鸟在他腿上翅膀微张,眼圈微红。
这么小一点,红起眼居然也这么明显。
他心底骤然一软。
日光清澈,段清道:“大师兄让你去学宫不是嫌你烦。蓬莱术法清妙,练剑修身,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从中得益,你想要修行吗?”
闻人黎顿了下,还是点头。
段清似乎早已料到,他便接着说:“那便不要放弃,依大师兄所见,你剑术天分颇高,又能在孽海存活,将来或许不依靠灵窍也能修炼。师兄也会尽力帮你寻找修炼之法,你在蓬莱好生学习,楚师姐每过七天都会给你送丹药,按时吃药。”
闻人黎用力点头。
段清揉揉她脑袋,扬唇轻笑:“小寅稚,等下次见面,别认不出我了。”
*
段清决定要走这件事对闻人黎来说很突然。
是明明她早晨还在和对方生气送她去学宫的事,今天他就要离开了。
但林燕萍他们似乎都早有预料。
此后的三天瀛洲岛往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闻人黎也了解了一下段清为什么要走。
段清手中的灭世是师祖所传。
而师祖一生斩杀妖魔无数,段清作为他的弟子,手握灭世,自然也要承此重任。
因此他其实本就不经常在蓬莱。
一年到头可能也就在这待个十来天,其他时候都游历在外,除厄灭邪,为天下表率。
蓬莱在外的名声,多半都靠他撑起来。
而现下正逢楚地大旱,据说形势很严重,已经到了尸骸遍地,粮食绝收的地步了。
虽说楚地有四门之一的云梦宗坐镇。
但云梦的十巫向来深居云梦泽,鲜少理会俗事,近十年除了皇室还能得到他们的一二提点外。
外界很少见到云梦的巫祝露面。
情况不妙,段清此番出去,便是要在蓬莱周围采购粮草,前去楚地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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