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蒙坐守的船屋之外,新装的木门前,苏奈仔细观察这扇门,确认这不是自己拆掉的那扇,汗湿后背:“你说慈石有两端,可以相斥,也可以相吸。”
听见杨昭“嗯”一声,苏奈觉得自己的狐狸脑仁转得飞快:“我若是俞桑,俞桑不想被选中,所以把慈石装在自己的木牌里,令花签与自己相斥。”
苏奈感觉自己破案了。
“可是不对,俞桑难道提前知道海神会选自己家?既然她手握慈石,为何不直接放在俞老三家那块木牌上。这样,抽到的就一定是别人家的女儿了。”苏奈咽咽口水,“这样做是有点对不住邻居……可俞家总共就两个女儿,如果俞桑自己逃了,新娘便只能是俞鱼,难道俞桑为了嫁人,不管自己的姊妹的死活了吗?”
想到俞桑提起俞鱼时微笑的神情,红毛狐狸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闭了闭眼,把恶意的猜测挥出脑海,也许……俞桑就是一时头脑发热,没想到会害了俞鱼?
“新娘,送饭来了。”她敲敲门,干巴巴地说。里面没有反应,敲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俞鱼有气无力的虚弱声音:“你不进来难道要我爬着去开门么?”
她的声音被门板模糊,撒娇咕哝一般,越发显得童稚可怜。苏奈想了想,无声地窜了回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挂铃铛的细竹竿。
苏奈没想到再站在新娘门前,自己竟生出几分恻然。俞鱼是生得丑了点,凶了点,但到底只是个孩童,自己倒霉被海神选中,和被迫受害又是两码事。
“苏厨娘,我好饿。”门里传出女童奄奄一息的声音。
“这就来了!”苏奈猛一推门,门上高高放置的一碗水倾斜打翻,一大碗香灰水瓢泼而下,淋了苏奈一头一脸。碗还在她发髻上砸了一下,弹落在地摔碎了。
俞鱼这几日不吵不闹,只因被欺辱的怨恨横亘胸中,硬石一般无法消化,她决定狠狠报复这刁奴出口恶气。可惜她又盲又瘫,动作很慢,尝试了很多办法,才想到这个办法,又失败了几十次才把碗顺利地放在门上,仇恨的信念支撑着她,竟忘记了难过,也忘了哭泣。
此时听见水泼洒的声音和苏奈的惊叫,她在黑暗中由衷地发出一声嬉笑,同时卸下数日的执念,竟因太过虚弱昏了过去。
猛冲过来准备打人的苏奈一个急停,见女童双目紧闭,怔了怔:“我没挨到她吧?”
“没有。”杨昭道,“苏姊姊,她好像是饿晕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浑身滴答落水的小妇人用脚尖踢踢俞鱼,见女童如人偶一般绵软无力,只发出无意识的痛吟。又拿竹竿挑起袖口,狐疑地看着俞鱼手臂上摔出的青紫,再挑裤脚,畸形的两腿上也满是磕碰伤痕。难道有人把新娘打了一顿?
“放碗的时候摔的。”杨昭老实回答。
苏奈张了张口。她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幼童如此偏执凶狠,为了报复她,把自己摔成这样!
想到俞鱼上次也是欺软怕硬,看着俞鱼丑陋的小脸,再看一眼手中的细竹竿,苏奈的同情烟消云散,挽起袖子。
她苏奈也是林中打架的胜者,谁敢欺负了她,看她不咬掉它的尾巴毛!
俞鱼是被喷在脸上的清水呛醒的。她向后一摸,发现自己靠坐墙角,刚要往外爬,堵在外面的苏奈就拿细竹竿戳在她脚上,吓得她立刻把脚缩了回去,倒听见了铃响——她的盲杖。
听声辨位,伸手去抓,苏奈故意让她抓了个空。已上下清洁干净的小妇人拿着细竹竿挽了个花,再度戳在俞鱼腿上。
俞鱼便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面色发白,空冥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苏奈,缩成一团:“把饭给我。”
“我饿了。”她又道。
说着,趁苏奈不备便要往外冲,被细竹竿戳在脚上,离不开这道墙角。苏奈恶狠狠道:“你想吃饭就吃饭?方才叫你吃,你怎么不吃呢?”俞鱼一肚子坏水,她再也不相信她博取同情的话。
试了无数次,苏奈手里的细竹竿都戳出了残影,俞鱼被戏弄急了,一发狠攥住了竹竿。苏奈有些惊讶,不仅因为这女童居然能比她一个山野狐狸精的反应更快,更是因为那力道顺着颤抖的竹竿传递过来,竟然比一个成年男子更大:“你欺负我,我告诉姐姐去,明天就让你滚!”
俞鱼鼓鼓的脸蛋一片苍白,她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大而空冥的双眼颇有些冷厉,仿佛连她额上连片的红色胎记都颤动着散发出不详的红光。
只是她的话听在耳中,苏奈眼珠微动,怜悯的斜看着她,冷笑:“去啊!你这姐姐帮谁还不一定呢。”可怜这女童还不知道,她已是被全家放弃的人。
她的话本是嘟囔,却感觉竹竿上的力道突地一松。苏奈心中一动,旋即被俞鱼猛地加力夺走了竹竿,砸在苏奈身上:“你胡说!”
话音未落,俞鱼便被陡然横生的藤蔓绑成蚕蛹,吊在了半空,她吓得吱哇大叫。苏奈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俞鱼只嗅到一股幽香,是那朵小花的味道……她手脚并用地挣扎,听见这刁奴道:“奴家说实话,你又发什么疯!你姐姐难道对你很好吗?”
听她呜呜地像要说话,苏奈手移开,俞鱼喘着气道:“我姐姐对我不好,难道你这恶妇对我好?”
狗嘴吐不出象牙。苏奈凉凉道:“你姐姐对你好,还叫奴家这个恶妇来给你送饭?”
“定是你出去以后颠倒黑白,欺骗她!”俞鱼满脸警惕。
凭空被人冤枉,苏奈气得额角突突跳动,深吸口气:“你知不知道,奴家拆下的船屋的门是谁装好的?”
“我知道。”俞鱼恶声恶气,“姐姐给我装上了门!”
苏奈一惊:“她告诉你了?”
俞鱼顿了顿:“……是我不肯理她!可我听得出她的脚步,就是她!”
“那不就是偷偷地装门!”苏奈道,“你难道不好奇,她为何要偷偷地装门,不跟你说一句话。”
“姐姐怕我受风,比你这个恶妇好一百倍!”俞鱼满脸写着宁死不屈。
“大夏天的有什么风?!”苏奈一把扯开俞鱼的衣领,见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痕,难以理解道,“你不觉热吗,都长痱子啦!”
骤然被人撕开衣领,俞鱼气得手脚并用,大喊“我告诉姐姐”,声音却逐渐弱下去。她感觉到颈后被那凉水冲洗后的皮肤一片沁凉,不再发黏发疼,竟是从未有过的舒服。
“姐姐总是抱着我……”俞鱼声气更弱,眼睫微颤。
“奴家现在不是一样抱着你吗?”大力抱着蚕茧的苏奈眨巴眨巴眼睛,觉得凡人幼童脑子都不聪明,好赖不分,竟连明示都听不出来!
苏奈感觉怀里的蚕茧逐渐停止挣扎,冷静下来,便将她放了下来。俞鱼沉默着,她想起那日从门口吹到脸前的风,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可是姐姐从来不让她出门。
这算对她好吗?
俞桑背着她、拿背带抱她在胸前擦地劳作的画面涌入脑海,一日一日,姐姐就这样把她从呱呱坠地抱到长大,她啼哭,姐姐便前后晃动疲惫的身体,温热的身躯之下是跳动的心。俞鱼从不怀疑姐姐的爱,绝不像这恶仆说的那样!
可孩子其实聪敏,她听得见窗外匆匆脚步的避讳,也听得懂飞进窗内的只言片语,她明白自己生来负罪,也许因为如此,她才会自怜身世,日日啜泣;又也许因为心中惶恐,她才会闹绝食、耍脾气,试探阿爹和姐姐对她的爱,可是素来纵容她的姐姐,这一次没再由着她。
两滴眼泪落在藤蔓上,把藤蔓烫出两个窟窿,藤蔓竟吃痛般砰砰从中断开,苏奈见俞鱼又要哭,心惊肉跳,取一个包子猛塞她嘴里:“吃,给你吃!吃还不行吗!”
俞鱼魔音贯耳的低泣戛然收起,把包子吐了,挂着眼泪抬眼,一脸不吃嗟来之食的阴郁模样:“给我解开我再吃。”
“想都别想,奴家还求你不成!”小妇人抱臂警惕,惯会装可怜,她再也不信了!
话音未落俞鱼便道:“家里来了修士。我告诉姐姐,你不是人……”
苏奈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巴。
俞鱼感觉自己被一个比姐姐还要柔软的身躯牢牢桎梏,骇然紧闭的双眼睁开,手上却摸到了一条热乎乎、毛蓬蓬的东西,那东西动弹了一下,她吓得猛抽回手,浑身冰冷发麻。半晌,福至心灵地想起上次那个压在胸口的犬只大小的东西,又大着胆子把手放在那条尾巴上,好奇地触摸它。
苏奈只觉尾巴一痛,仿佛被带铁片的梳子梳过去一般,一路带下毛毛,龇牙咧嘴地慢慢低头,看见俞鱼小手攥着的一条赤红的尾巴,吃了一惊。她不是把尾巴收起来了吗?
这个法诀她早已用得如左右手一般娴熟,从未失误,难道她出门时忘了收起尾巴?红毛狐狸当下捻诀,视线中的尾巴没有消失,倒是从衣裙之下,赫然翘起另一条火红的大尾巴。
俞鱼吓得手一松。苏奈也不可置信,顾不上瑟瑟发抖的俞鱼,左看右看,确认左边飘着一条尾巴,右边也飘着条尾巴。
两条尾巴如云飘荡。
她长尾巴了。
她长两条尾巴了!
听闻狐族每五百年添一尾,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修出了两条尾巴,难道这就是季先生说的她的进益?苏奈喜不自胜,但也突然觉得觉头昏无力,阵阵眩晕,一定是长尾巴消耗过度了……
还未想完,俞鱼便感觉捂着她嘴的人如毯子一般软绵绵地滑落在地,顿了顿,有些着急:“你在吃我的饭,干嘛吃我的饭呀!”
趴在地上推开食盒,苏奈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才感觉好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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