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梦见了一场大火。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头上,好像要下雨。但地上起着大火,烧穿了绵延半座山的宫殿,金檐翠瓦坠落下来,珠玉滚落在满地的血里。有人在哄抢这些财宝,也有人把面目不清的女子逼到角落里,少顷传出模糊不清然而声嘶力竭的惨叫,又渐渐止息下去。
他觉得害怕,想把那女人身上同样面目不清的士兵掀下去,然而微微发力,也只是将手中的刀更握紧了一些。
他走到了终点。
宫殿深处是一个手上同样握着刀,满身是血的少女,回手掩着一个正张嘴嚎啕的幼儿。她被士兵们包围,在男人中鏖战。那些男人几乎是在戏耍这身份尊贵的孤女幼童,刀丛随意而轻佻地划过她的衣裙,那衣裙也已破破烂烂。然而越过人群,她看见了他。
为什么会看到我呢?他恍惚了一下:明明我穿得也跟他们并无区别。
“救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那少女声嘶力竭地怒吼,简直想要把喉管撕裂——
救救我——
救救我吧——
救我!!我会报答你的!!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可我救你不是为了这个啊……坠入黑暗前,他迷迷蒙蒙地想,不是为了……报答。
天边一声闷雷滚过,下雨了。
“鬼天气,又下雨,凉得要死。”
雨声滴滴答答敲在棚上,路上没有行人,夜已深了。小贩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街道尽头的官衙。这时辰了,那官衙门口灯火通明,还有巡逻的人。
他有点犹豫:那衙门里官爷不少,照以往的惯例,再过不久值夜的人八成就要出来吃宵夜,他们出手大方,是笔不错的进项。可今日他备的菜所剩不多,天气又不好,他有点想回去休息了。
“……你……嘶嘶……呵……”
雨中突然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些人声,小贩狐疑地一抬头,喊了一句:“谁?谁在那儿?有人吗?”
没人回答,只有雨声。错觉吗?小贩挠了挠头,又回头收拾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钱哪辈子赚得完?今天反正已经够本儿。他推着汤锅哼着歌,冒着雨慢慢离开街角——然而没走出多远,刚刚拐过街角,这素来宽阔平坦的路却突然多出一块路障,死死挡在了车轮前头。小贩骂了两句哪个狗娘养的把石头放在拐角了,手上发力,准备硬越过这块障碍,然而推了两下,车轮却完全卡死了,根本推不过去。传来的触感发软,似乎又不是石头。
不知怎的,他心里打了个突。
这可是皇城根儿下……小贩心里拜了两句佛,冒着雨绕过去看,希望只是个动物尸体什么的。
一个面色青灰的人卷在他的车轮里面。
天色太暗,只能看到那人形上一双死不瞑目的,暴突的眼球死死盯着他,狰狞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怨愤,仿佛追魂索命的恶鬼——小贩大脑一片空白,跌坐在地,正与那恶鬼面对面,惨叫声猝然划破长夜:啊——!!
元熙三年十二月,帝都,暴雨。
周氏先祖起于微末,结束乱世一统天下,距今历经八代,已有两百年。帝都是盛世景象,自百年前便不设宵禁,灯火连霄汉,繁荣刺穿长夜。
然而惜哉先帝一生子嗣不丰,唯有一女一子。长女方才及笄,幼子不过七岁时便撒手人寰。是时朝野动荡,先皇后性情绵软,无力弹压朝局。先帝临终时发现幼子无知,除了长女竟无血脉能够托付,是以病榻前钦封公主辅政之权,赐号‘定国’。八年过去,朝局渐稳。皇帝却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宠信奸佞依赖宦官,区区几年间阉党迅速发展壮大,其血腥手段一日胜过一日,朝野内外人人自危。
只不过这一切的腥风血雨也都吹不到公主府就是了,圣上亲姐,就算奸臣胆子再大,还敢动到定国殿下头上来吗?
“臣求殿下庇佑……求殿下庇佑!”廊下站着个落汤鸡似的中年男子,看穿着便知落魄,一张苦脸,手里提着个镂花的盒子,欠着腰几乎是像在对地板求饶:“崔长史!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对面的崔长史是个年轻人,肤色白皙眉目清隽,俊的几乎像仙人下凡,手里握着封信,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不是要帮他。正与身边的丫鬟交代着什么东西,仔细一听像在说什么茶跟鸭子的事……崔长史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意思大概是让他继续说。
“那圣安司说下官为官十二年徇私枉法,这个月已经上门两次,态度一次比一次过分,这次来言辞间竟然威胁至下官妻女,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可下官确实没有啊!”中年男子提袖擦了擦眼角,苦命道,“下官区区从五品,在礼部混口饭吃而已,与人无争,哪有什么路子徇私枉法?”
“如果圣安司真想拿你问罪,第一次上门就可以带你走了。但是上门两次还只是威胁,八成是另有所求。”崔长史丝毫不带烟火气地说,“张大人去通通门路,上下打点打点,也就没事了。”
张大人咣当一下跪倒在地,沟沟壑壑的老脸上涕泗横流:“那圣安司惯来狮子大张口,下官家境贫寒,哪儿出得起这个钱啊!”
崔长史的目光轻飘飘往那镂花的礼盒上一落,张大人窘迫地擦泪,十分羞惭似的掀开了礼盒的盖子——一见之下崔长史也无言,里面躺着两包红枣干果,果然只是点心意。
这中年男人一脸贫苦相,欠缺保养,不到四十的岁数,看着像个干巴了的枣核。十二年京官,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敢直接来公主府求人办事,只带了两包枣,一见之下便知脑子不太好使,怪不得到现在还只是从五品。
崔长史道:“张大人……”
“张大人求孤办事,怎么还遮遮掩掩的?”门外雨声中传来一个含笑的女声,清越爽朗,打断了崔长史的话。
一道披着狐裘的削瘦人影缓步进了暖阁。
听声音她年纪尚轻,然而掠过张大人眼前的步伐沉稳坚定,气质与他过往所见的任何一人都截然不同。听她自称,张克俭更加不敢抬头,仓促间只瞥到苍灰天色映出的,她格外清晰秀丽的下颔线。
霎时屋内安静下来,崔长史丢下仓惶委地的张大人,微微欠身迎了上去:“殿下。”
张克俭只见过定国殿下一次,也是在公主府,是跟着上头大人们来议事,但他位卑人轻,几乎快要站到门外去了。只是那次不求人,尚敢抬抬头,离得太远,也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记得殿下言辞并不倨傲,是以他今日遇难,也敢来求。
“圣安司背靠司礼监,别的不说,钱肯定是不缺的。哪怕要刮刮油水,也不至于刮到张大人这样的清贫人家里。”定国殿下似乎是坐下了,少顷有杯盏声,那是崔长史亲斟了茶。她徐徐又道:“圣安司最近有要案在查,人手不够,这也能上门两次跟你过不去,孤看张大人不是徇私枉法,是得罪神仙了吧。”
张克俭俯身在地:“臣这……臣真是……”
“张大人说话藏藏掖掖,想来也不是真心求孤。”定国殿下懒懒道:“兰止,送客吧。”
“别!别!”张克俭猛一直身,“殿下!求殿下!是谢公公!臣言语不当,得罪了谢公公!”
定国殿下撇着盖碗的手一顿:“……谢辞渊?”
“上个月,臣与几个好友聚会,席间多喝了点酒,臣就……那几个好友是太学的年轻学生,年轻热血,所以就……”
定国殿下‘哦’了一声,感慨道:“作死啊。”
“但那真的只是私人小聚!臣等只是痛心阉党祸国,也是一腔忠心!哪成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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