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承天门外,众官员半晌鸦雀无声,神色异样,目光在季怀真的背影和燕迟灰白的脸色中来回游移,最后不知是谁带头噗嗤笑了一声,窸窸窣窣的窃笑就再忍不住,一声接着一声,将燕迟直挺挺的脊背越压越弯。
“走吧走吧,快去上朝吧,不是早就知道那季大人就好男色吗……”
“可怎就看上陆大人的养子了,还是个夷戎人,哎,冤孽啊,冤孽……”
“万一人家季大人就看中他是陆大人养子呢。”
不知是谁幸灾乐祸,暧昧地笑起来。
“说的也是,我可听说朝中最近不太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不少人向陛下弹劾这姓季的,也不知陛下能忍他多久……要说他这季能奸党仗着自己有军功傍身才免于责罚,可沙岭一役令我大齐元气大伤,眼下治国方针便是调养生息养精蓄锐,不会轻易开战。若不打仗,那还要他季怀真有什么用?他当然要给自己找个靠山,就算是夷戎人,那也是陆晖养大的。”
有人嘘了声,指指季怀真背影。
“林聪林大人长子犯案一事交给陆晖养子查办,没交予他季怀真,我看就已经能说明……陛下怕是不再信任他了。”
“就算季怀真失了恩宠,可陛下又怎能轻信一个夷戎人?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二人交换眼神,一回头,却见赵潭在后头站着,笑道:“夷戎人又如何?”
赵潭位高权重,出身军功世家,在朝中地位威望唯陆晖可抗衡,因此他说出的话,分量也重的很。
见赵潭虽是笑的模样,可眼中却透着一股冷意。他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武将,若一身杀伐之意不再收敛,又哪里是眼前这些言官可抵抗的?
其中一人一怔,反应过来,讨好道:“武清侯说的是,他兄长归他兄长,这夷戎的小殿下既是陆公抚养长大,又跟着武清侯您学武习艺,自然心思纯正不同于他大哥!”
遂扯了扯旁边的人,赶着上朝去。
众官员逐渐散去,只余三人站在原地。
燕迟站着不动,也不说话,陆拾遗和赵潭对视一眼,都不敢去推他,生怕轻轻一推,燕迟就碎在地上。
最后还是赵潭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和陆拾遗搭话道:“你那兄长还是老样子,就爱逗着人玩。”
陆拾遗一边“是啊是啊”,给足了武清侯台阶,一边拿微妙探究眼神看着燕迟,直把燕迟看得无处遁形,脸皮发痛,小声辩驳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赵潭和陆拾遗又一起忙不迭点头。
“师父相信你!”
“你不要同我哥计较,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二人欲盖弥彰地安抚着。
燕迟叹了口气,垂头丧气,脚步沉重道:“我去当值了……”
他再顾不得别人信与不信,想着若义父知道了该怎么办,打算负荆请罪,坦白从宽,让陆晖揍他一顿,又或是罚他在干娘牌位前跪上一夜。总之是他喝酒误事,欺辱了别人,做错了事情,无论义父如何愤慨,他是万不能逃避该担负的责任的。
燕迟不怕陆晖罚骂责打,就怕自己同季怀真牵扯不清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后,会给陆晖带来非议,他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于下值前被季怀真堵在了镇抚司。
因着调查林逸一案,徐善特准燕迟近日不需在御前当值,因此他今日留在镇抚司中,继续梳理案情。
只是他人往前厅一坐,背后却总凉飕飕的,整个人疑神疑鬼,觉得有人在议论他,觉得同僚看过来的眼神揶揄又幸灾乐祸,等他抬起头来警惕打量,又见四周同僚神色如常,还是同往常一样对他爱答不理。
燕迟又觉得兵部与镇抚司挨得那样近,陆晖听罢风言风语,随时会冲进来当着同僚的面训斥他,时不时胆战心惊地望着镇抚司大门,想着若陆晖杀进来,他该往哪个方向躲才是。
思来想去间肩膀冷不丁被人一拍,燕迟心正虚着,猛地转身回看。
程心也被他的反应吓一大跳,喊了句:“副使……”
见不是陆晖,燕迟松了口气。
“让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锦衣卫同僚名单倒是好找,林大人近三年来弹劾过的大臣也都有记录。可有一事属下办不妥……属下去了吏部,要调阅近三年来京官的任免借调,他们不肯给我,要我去找他们尚书。”
“那你去要就是,这事左右瞒不过尚书大人。”
程心左右一看,避着周围的同僚,压低声音道:“李富年是吏部尚书王直的小舅子,我怕若我开口去要,他那边就知道了。”
看程心这样避讳李富年,燕迟略带惊讶地一瞥,随即笑道:“我未曾提醒你小心李大人,你就当一件寻常差事去办便好。他若知道,就给他知道。”随即取下副使腰牌递给程心,提醒道:“此事水深,若旁人问起,你尽管往我身上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吩咐做事。”
程心十分聪慧,当即明白了燕迟的意思,随即又想起一事:“副使,方才我回来的路上瞧见季大人的仆人,他让我给你带话,叫你泡壶茶,拿炉子热上,不能让茶凉了,说季大人稍后就来。”
燕迟登时叫苦不迭。
然而季怀真人未至,声先到,在燕迟焦头烂额之际,听得背后一声拖长嗓子的叫唤:“拓跋燕迟,我家大人大驾光临,你还不快些出来迎接!”
八苦一揣袖子,仰着头进来,学他家大人拿鼻孔看人。
听着这惹人厌烦的滑腻腔调,燕迟忍了又忍,深吸口气。
连程心都忍不住盯着八苦,低声朝燕迟小声道:“季大人那般人物,怎么他的奴仆却这样?”没好意思往下说,把那句“这样讨打”给咽了下去。
季怀真推开八苦,信步踏入镇抚司。
按说他是兵部的人,又身居要位,同镇抚司这样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组织关系尴尬,一般无要紧事不轻易踏足对方要地,更别提季怀真今日不事先通报,大摇大摆着进来,这样的情况更是少有。
角落处一人飞速起身,去向李富年禀告此事。
李富年一听,登时不悦。
“他怎么又来了?”
他掌握成拳狠击在案上,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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