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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小说:

都督他人人喊打

作者:

孟还

分类:

古典言情

第六十九章

行宫外,侍卫因久无人造访而心生懈怠,光天化日之下竟打起瞌睡。

眼下辽东之役在即,太子新丧,皇帝一病不起,又有谁会在意这个被幽禁行宫的太上皇?

一人伸了伸懒腰,正要去别处放水,抬眼间见二骑朝这边奔来,忙在同僚背上拍了一巴掌,待二人手忙脚乱地整理好仪容,燕迟与朱骥已近在眼前。

燕迟长腿一跨,率先下马,亮出锦衣卫腰牌。

一人神情为难,正要拒绝,另一人却认出朱骥,朝同伴使了个“季怀真的鹰犬也来了”的眼神,随后将二人放行。

他们敢得罪燕迟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却不敢得罪季怀真。

行宫内,朱骥站在院中,自觉不再往前。

燕迟一人深入,见徐睿正坐在桌案前把玩着一件玉器,见他来了,脸上毫不惊讶,坦然笑道:“夷戎的小殿下。”

燕迟沉声道:“我现在是大齐的臣子,你不必喊我殿下。”

徐睿只笑不语。

这是燕迟第二次见徐睿,与第一次见时大不相同。

徐睿身上那股郁郁不得志,小心翼翼的气质荡然无存,反倒坦然自若的很,仿佛他不是被幽禁在此,而是此处是他特意挑选来避世躲祸的宫殿。

徐睿和徐善这兄弟就像季怀真和陆拾遗,他们此消彼长,是两株长在同一片贫瘠土地里的树苗,一方的枯萎造就另一方的盛放。

徐睿将那玉器收好,又问道:“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怎还会有人来看我?”

燕迟开门见山道:“后日一早齐军就要开拔去辽东。”

徐睿脸上毫无惊讶神色,他静了许久,随即叹气道:“皇弟太心急了。不过也合乎情理,他没有皇子继承皇位,自己身子也大不如前,若再无建树,大臣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逼他再立太子稳定江山社稷,他又怎会心甘情愿把皇位拱手送人?”

他抬眼看着燕迟,了然一笑:“小殿下,你说,权力可真是害人的东西。可这样害人的东西,人人却又争得头破血流。只是不知道辽东这场仗一打又要死多少人,万一再像当年沙岭一样,还有没有第二个陆晖为大齐挺身而出?”

他身前的案上摊着数张纸,燕迟看了一眼,竟都是抄好的佛经。

那字迹清秀小巧,估摸着是女人写的,墨迹又深浅不一,料想抄完的顺序也是有先有后。

燕迟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晌,忽道:“当年沙岭之役,人人都说是季能好大喜功妖言惑主,说若不是他从中劝说,陛下就不会亲征,大齐也不会受奇耻大辱。我现在倒是想问一句,难道你当年的决定,真的是受了季能的蛊惑吗?”

“燕迟,你是夷戎人,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马背上长大的皇帝,徐家的孩子若无建树功勋,祭祖时连腰杆都挺不直,”徐睿端坐案前,依旧一副笑笑的模样,“再说了,为主人分忧解难,说主人不便说出口的话,做主人不便做的事,杀主人不能杀的人,本就是奴仆的职责。”

四目相对间,燕迟再不多言,躬身告退。

在他走后,徐睿又拿出那玉器把玩着。

等燕迟回到季府时,见季怀真不在卧房,他就一路摸到那个不起任何作用的书房去,见他要找的人长身而立,身披战甲,是燕迟从未见过的模样——便是那日在平溪守城,季怀真顶着陆拾遗的名号临危受命,也没有来得及换上一身这样的衣裳。

季怀真一手握着长枪,另一手抬起,让绣娘为他缝补胳膊上的破损之处。

察觉到燕迟回来了,季怀真秉退绣娘,整人高的长枪在身前一划,雪亮枪尖如道璀璨流星,他笑着看向燕迟:“如何?”

燕迟已然看呆了,被季怀真这样一问,才猛然回神,上前替他整理铠甲,见案上放着一小枚印玺,拿起端详道:“这便是大都督印?”

“小心点,别摔了,这玩意儿配上虎符一起用能调兵。”季怀真笑道,“此次我拿大都督印,你那好义父拿虎符,我二人共同掌兵。”

燕迟没吭声,忽抱起季怀真,让人坐在自己腿上。

“怎么了?”

季怀真察觉燕迟似情绪低落。

“你同我义父一起,明摆着是必胜的局面,可我怎么就是放心不下,总觉得你们这一走,京中要出乱子。”燕迟低声道,“我知道此次是团营制度成立以后第一次实战,可为何那样重要?难道若败了,以后就要弃用团营吗?……我听陆拾遗说过,团营的成立正是为了改善三大营之间兵将不识的弊端才推行出来的,既有益处,又为何处处受阻?”

季怀真一怔,眼神继而变得幽微,他盯着燕迟看了半晌,无奈笑道:“……可真是我的傻殿下。”

他要起身,燕迟却不让,不止不让,还把下巴压在季怀真肩头,闷声道:“我有时候就在想,你若不是大都督就好了,你若是寻常身份就好了……”

“别说笑话。别人想当大都督还当不了。”季怀真淡淡道,“我问你,齐军从前为何会兵将不识?为何独你哥一人阵前叛变,整个三千营连仗都不会打了?”

“因为三千营从前一直是我哥统帅,可是沙岭那次是阵前换将事发突然,我哥带出来的兵不熟悉新来的将领,新来的将领更指挥不好我哥带出来的兵。”

这话陆拾遗先前也问过他。

“说对了,再往深里想,从前三大营营与营之间互不熟悉,每个营由武将直接统帅,若有人心思不正借此培养自己的私兵,等发现时不就晚了?”

“你怎么知道?”

季怀真笑得老神在在:“问这做什么,想抓你家大人我的把柄?”

燕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季怀真怎么知道的,那当然是因为他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你那义父直接釜底抽薪,将三大营打乱重组,日常操练时也是各个武将每个营轮流值守,由兵部统一调动,可现在兵部是谁执掌?是以你义父为首的一班子文臣……”

文臣指挥武将,这群武将心中又怎会没有怨言?

“你义父更是不给人留活路,将爵位承袭制度都改了,从前是子承袭父,有的人生下来就有爵位。你义父当兵部尚书以后,就变成了以谋勇才器高下而定爵位功勋。他这一改不要紧,将大半个朝廷都给得罪光了。”季怀真嘀咕道,“你的好师父赵潭就是出身武将世家,不过他倒是忍得住,到现在都没同你义父翻脸。”

燕迟反问:“不就该这样?若是不以谋勇才器来定谁得得多谁得得少,反倒以家世来定,那不是很不公平?若真如此,你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半点出路?”

说罢,他又看了季怀真两眼,嘀咕道:“你嘴上揶揄讥讽我义父,可我看你的眼睛,觉得你赞同的很,欣赏的很。”

说起团营时,季怀真的眼睛简直就是在发亮,大有遇上同路人的畅快之意,恨不得为此举拍手叫好似的。

季怀真自然不肯承认,看着燕迟似是而非道:“你倒是会猜我心思。”随即轻哼了声,又道:“我赞同有什么用,有多少武将背地里恨你义父恨得牙痒痒,说不定有不少人期望此战进行的不顺利,最好先是小败一次,证明团营制度是错的,以此来要挟陛下改回旧制,借机拉你义父下马才好,这样才能从文官手中把话语权给夺回来。”

燕迟一惊:“打仗岂能有儿戏?怎还分小败大败,败了不就是会死人,不就是会动摇军心?”

季怀真讳莫如深地一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也有不死人的败法。”他食指一伸,剐着燕迟的脸,毒蛇吐芯似的,轻声道,“随便动动手脚,让战线往后撤退十里,不也是小败?”

“那你会动手脚吗?”燕迟较真道,“你带兵这样久,心中肯定清楚将士们在战场上不分大败小败,败就是败了,我不信你会心甘情愿行打击军心之事。但凡换别人来,元玉,季能,他们做便做了,甚至是陆拾遗,都有可能在权衡利弊之下做出这样的决定,可你跟他们不一样……因为我看过你身上的刀枪剑疤……你这样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人,怎会不懂无家世傍身而郁郁不得志的痛苦?怎会不懂将士们打败仗的苦闷?”

季怀真的面色一下就沉下来。

他冷冷盯着燕迟,有些被冒犯似的,继而缓缓站起,冷声道:“别说的跟你很了解我一样,我不是什么好人,换我来,只会下命令下得更快,只要能扳倒政敌,什么手段我都愿意使。”

“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燕迟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骗不了你?跟你没被我骗过一样。”季怀真颇为不耐,但更像是被猜中心思后的恼羞成怒,“我说过了,我最烦别人自以为是地揣测我。”

二人针锋相对,见季怀真扭头就走,燕迟急了,一把抓住季怀真的手腕,忘了点翠还在季怀真手腕上盘着。

那蛇吃痛,猛地窜出来咬了燕迟一口。

听到燕迟痛呼,季怀真立刻回头。

二人手忙脚乱,一个拽着点翠要往下薅,一个惨叫着叫季怀真别拽了。

片刻后,点翠在季怀真的安抚下慢慢松口,复又盘回他手腕上。季怀真挤着燕迟虎口的两个牙洞往外挤淤血,气急败坏道:“你就不会喊我一声让我站住,你动什么手,就不能稳重些?”

燕迟盯着季怀真额角急出的汗,说不清眼下谁才是不稳重的那个。

季怀真一急,燕迟反倒不急了,他将人抱进怀里,温声道:“……我知道你当机立断不会心慈手软,这我早就想明白了,可我也知道你心中为难,你不服气,不甘愿,更不喜欢打败仗。”

季怀真轻哼了声,拉着燕迟去到一旁,翻出瓶药膏。

“我看你皮糙肉厚,点翠那一口真是咬轻了。”

他嘴上骂着燕迟皮糙肉厚,可沾了药膏的指腹按在那牙洞上时却分外轻柔。

“你知道此战一旦有差池,就会有人把失利归结到团营制度上……往后再想推行就难了。”燕迟认真地看着季怀真的眼睛,轻声道,“你不在意我义父的死活,但你知道团营制度是对的,这个制度是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不可多得的出路,你心中一直为你这样的人不服气,我义父做了一件你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其实这一战你为难的很,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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