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高高兴兴叫人拿酒,摄政王府没有差的东西,沈陌酒量一般,很快喝得迷迷糊糊,蒙着眼看人。
他还惦记着酒后不能失态,说什么都不喝了,结果没想到这酒有点意思,醉意缓和一段时间才翻上来,嗡的一下将他暗算,人彻底醉倒。
“不喝了不喝了,真,真不喝了……殿下饶过我罢……”他连连摆手,头晕目眩。
“好,”有人搀扶住沈陌:“我们说会话,可好?”
沈陌小鸡啄米般点头,看得人心软。
薛令比他好一点,他常喝这酒,不至于醉得连人都看不清,此时悄悄霸占沈陌身边的位置,将手伸进沈陌的袖子里,去挠他的掌心,和他靠在一起。
四周的人皆已被屏退,仆从们都知道殿下今晚要过二人世界,绝不会放任何人进来。
因此,他们说什么、干什么,别人也不会知道。
薛令高兴时,话会变多,沈陌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有声音,凑在耳边,气息流动时痒痒的,热热的……
他忍不住去推人。
可手却再次被人握住。
“你真好。”
“今天真好。”
“若能长久如此……不负人世百年……”
沈陌胡乱应着。
那人又借着醉酒问他:“……你对我是真心的,是么?”
好无聊的问题。
沈陌懵问:“你……是谁?”
那人说,他是薛令。
沈陌还记得他——其实二人之间,无所谓真不真假不假,假与真,本就是对比出来的。
可是,谁又会嫌弃多一颗没用的真心?
沈陌当然说是。
于是薛令便笑了,笑得很高兴。
他也有醉意,握住沈陌的手,好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小声对身边人说话,气声挠的人耳朵痒。
沈陌也笑了。
薛令便又问:“你笑什么?”
沈陌靠在他身上,晕乎乎:“我说话……都未曾敢说这么满。”
“我敢。”薛令:“只要你有真心,我便敢。”
……半生的情绪,几乎都栓在面前人身上,或许,薛令早就想要原谅沈陌了,只是他脸皮薄,需要一个台阶下。
沈陌却忽然不笑了。
薛令盯着他,好像看不够似的:“怎么了?还想喝吗?”
沈陌将酒杯推开,仍有些晃悠,摇头:“薛令。”
“嗯。”
“少说那些话。”
“嗯?”
“少说那些……耽误人的话。”
“……”
“什么?”
沈陌听见自己微重的呼吸声,米粒大小的理智拉扯着他,提醒着他,他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别……”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以和薛令这样?他们毕竟、毕竟是……
可是他忘了,薛令不爱听这些。
好不容易高兴一回,怎么总是高兴也高兴不了多久?
薛令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不满于沈陌的态度——什么叫耽误?
他的情,难道是耽误人的东西吗?
薛令重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语气很是危险,并且,手也搭在了沈陌的脖子上。
“我们不能……”
沈陌刚开口,一杯酒送过来打断了他,抵在嘴边,强行被咽下去。
“重新说。”
“不能……”
第二杯抵上他的嘴唇。
“再重来。”语气更加冷了,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可沈陌还是:“不……”
第三杯、第四杯……酒接二连三的灌来。
“扫兴的东西……”薛令咬牙切齿,心中发了狠,既然说不出自己想听的,那就永远也别说话。
有脖子后面的手在,沈陌根本无处可逃。
清醒随着酒液入喉而褪去,最后,沈陌挣扎起来,壶里也空了。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
薛令将杯子一扔,听着“哐当”一声,忍不住冒出仇恨。
总是不听话,总是这样。
他冷冷:“除了我,你还想耽误谁?”
沈陌当然说不出话。
薛令又紧紧抱住他,替他擦去唇边与脖子上冰凉的酒水,完全不顾其反抗,一意孤行。
沈陌伸出一只手,艰难:“你,我没有……”
薛令:“想杀了你。”
那只手骤缩。
“你学不会的,我可以教,耐心有得是,但若敢再离开我,我一定会杀你。”薛令冷冷:“懂么?”
沈陌:“……懂了。”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薛令哼了一声,表情和缓些许:“夜深了,既然不想喝酒,那就睡罢。”
沈陌茫然地被剥掉衣裳,又被被子狠狠压住。
-
肃帝登基之后,盛朝万象更新,小国叩拜上贡,持续了好几个月。
直到某天空闲,他无趣,叫人来传沈陌进宫。
比起威风凛凛、武德充沛的成帝,肃帝显然要更加沉稳些,他是个很讲规矩的人,推崇法制,虽然很年轻,但十分有气势。
成帝在时,沈陌虽然见过几次现在的肃帝,但二人并不熟悉,在肃帝眼中,一个小他七八岁的少年完全对皇位无益,不能算重要的角色。
但他今日偏偏将自己叫过来了。
沈陌有些忐忑——这是要干什么呢?
肃帝首先和他寒暄了一番。
那时候,沈陌还不知薛令母亲的死与肃帝有关,成帝在时又对他极好,因此,这一番寒暄之后,他便放松许多。
肃帝所问,对答如流。
帘后,天子点头:“嗯,不愧是老国公的学生。”
“陛下谬赞。”
肃帝与身边的太监说话:“若朕年轻时有这般学问,也不至于父皇每每考起,便临时抱佛脚,汗流浃背。”
太监:“老国公文思敏捷,学生必定也不差,况且,陛下以前哪回不得先皇夸赞?”
肃帝轻轻笑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扯了很远,居然将殿中还有人这件事忘却,等到想起时,已经过去许久了。
少年沈陌跪得腿麻,但还记得规矩,不敢乱动。
这时,肃帝:“哦,朕想起来了,还有一事。”
他微笑,漫不经心:“这件事只能问问小沈公子。”
沈陌一听抬眼:“陛下请讲。”
“朕听闻朕的皇弟,在外多得小沈公子照拂,你们关系还不错,是真的么?”
“俞王殿下垂青罢了。”
“哦,那另外一件事,想必也是真的了?”肃帝垂眼:“听闻他夜里经常跑出王府,是去找你吗?”
沈陌愣住了。
肃帝的语气听上去很是关怀,就像普通人家里关心幼弟的长兄,但沈陌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实话实说。
天子威严如万钧之石,压在背上,令人喘不过气,说错一句话,便能引得杀身之祸。
沈陌叩拜:“此事所言非实,不过偶尔两夜出门赏月,很快便归,那也是两月前的事了。”
“那就是他没去找你,但是经常出去过?”
“俞王殿下内敛喜静,不善言辞,应当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呵。”肃帝似嘲非嘲的发出一声。
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日后,朕会派人教导皇弟,沈小公子为了自己,还是少对他上点心比较好。”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陌终于知道那点不对来自哪里了。
他忍不住为薛令说好话:“俞王年幼,不知世事,顶多有些贪玩……”
肃帝与他身边的太监却笑了。
“他年幼,你又何尝不是年纪轻轻。”肃帝道:“先帝在时,朕也曾听闻你少年怀志,只可惜,父皇去得早。不过,我盛朝正需要你这般的人才,你天资聪颖,想来知道什么是最要紧的,不要耽误前途。”
他的语气缓和,如深夜时漫长的更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带着些意味深长。
权衡利弊,自在心中。
沈陌执迷不悟:“俞王心向盛朝,心向陛下……”
肃帝又笑了,依旧温和,高高在上,面容在摇晃的珠帘之后,只是,语气有些不冷不热。
“盛朝是朕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皇弟年幼,无需挂心这些。”
“你去罢。”肃帝最后说。
心随着这一句,沉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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