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先生，你的上一份礼物还在大堂品尝山月高客价的套餐，需要给你下单一份吗？”
赛伦笑着站起来，从备餐间的台面拿了一张菜单，她的脚底已经发软却必须表现得步步坚定。
“你的反击打得很漂亮，”汉密尔顿接过菜单，敷衍地扫了一眼，“跟我收购的那些小餐厅很不一样，这就是来自东方的智慧？”
他话里那些自觉优越的嘲讽，赛伦都不屑点破，回敬他：“不，是学到了百年餐饮的精髓，阴险狡猾一点儿罢了。”
汉密尔顿仍体面地保持着风度，借着放菜单的间隙收紧了嘴角。
“我们不该这么剑拔弩张的，赛伦小姐，”汉密尔顿解开西装纽扣，他的宽肩带着身体倾过来，“你处理那道桃胶和茶汤的时候我是多么欣赏你，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该放你一马，看你能走到哪里。”
他那双眼睛太过沉郁，靠近时透着道阴森气：“可你走得太快了。两颗金橄榄，还野心勃勃地要冲米其林，无论是私心还是公利，都不能再留你。”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把每一页排开，放在茶几上：
“签了它，就算杜鹃庄园收编山月，这里你依然可以参与运营。”
他的手指在中间一页，赛伦顺着瞄到了几条黑体加粗的条款：
山月餐厅注册的商户名称、全部商标及标识，自合同签署日起，全权转让给杜鹃庄园。
赛伦半眯着眼睛，在心里道了句可笑。
山月餐厅及厨师团队，所研发的中西餐全部菜品配方、工艺，自合同签署日起，归杜鹃庄园所有。
滑稽。杜鹃庄园这些年的招牌菜都是这么来的？
山月餐厅创始人允许参与后续餐厅建设及运营，自合同签署日起，杜鹃庄园董事会拥有对其职务的任免及解聘权。
荒唐。有正经的创始人不做，去杜鹃庄园做随时会被解聘的合同工？
汉密尔顿见赛伦迟迟没有表态，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暗紫色雕花钢笔，开口道：
“山月最近的高端食客取消了多少预约？”
赛伦微弯的唇角瞬间落下，刚调整好的应战姿态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怎么会知道？他又安排了眼线在监视？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说对了。”汉密尔顿打开笔帽，把落款页推到赛伦眼前。
“艺术餐厅卖的是环境、是氛围。我的那一堆小礼物，手机、微型相机随时准备抓热点，你的高端食客还敢进来吗？”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等这阵舆论过去，他们对山月也失去好感，你又该怎么办。跟你的小球星要钱补亏损？他都自身难保了。”
包厢里的地暖明明烘得人浑身发热，可赛伦手心里的冷汗却一层层不停渗出来。
紧绷的神经让她身上的肌肉在密密麻麻地发颤，赛伦咬牙不去武断回话，一旦敲不掉他的武装，就输定了。
“不敢想哈特要赔多少商业合作的违约金。”汉密尔顿轻蔑的眼神要把赛伦盯穿。
他根本不知道，洛肯就算什么商业合作都没有，赛伦都可以强行给他绑上一个。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汉密尔顿先生。”赛伦拿起他的钢笔，轻轻将笔帽扣上。
“洛肯·哈特。是他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他。山月从始至终只属于我。”
赛伦的两指落在合同上，就像他当初对那盅木瓜桃胶一样，用力推到他的眼前。
包厢的门被敲开，利亚姆换上一壶新的普洱。
“茶水不需要换了，汉密尔顿先生正准备回去。”
死寂之后，赛伦率先起身，这个高度落差看向汉密尔顿铁青的脸，实在满足了她的征服欲。
汉密尔顿将钢笔插回西装内袋，低头轻哼：
“你的西餐主厨曾经在哪里任职，你查过吗？”
他从茶几边上绕出来，虽然年纪不大，身材也不魁梧，但那股压迫感和凌厉的气势，还是令人遍体生寒。
“别担心，他不是礼物。”汉密尔顿侧着身子在赛伦耳边低语，“他爱用的发酵黄油才是。”
对方挺直脊背，随意的语气就像在说很日常的事：“寄早了些日子你却没发现，现在还有惊喜吗？”
这句话似有回音，在赛伦耳边荡开。
果然，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巧合。
她眼底一阵酸疼，阖上眼全是昨天拼命找食材的样子，现在看来简直像个笑话。
“高级餐厅菜品口味的稳定性，是食客也是行家评定的唯一标准。”
汉密尔顿拎起公文包，他的秘书走进来自然接过。
“撑不下去了，就签好它，我在杜鹃庄园等你的好消息。”
那几张合同静静躺在桌面上，轻盈也足有千斤重。
汉密尔顿离开后，赛伦在包厢坐了很久。
陆思安夸赞的那句“奸商”，比起某些人差得还远。
但真的要在商言商，她心里还是有隐秘的动摇。
如果杜鹃庄园可以保留山月的运营模式，条件没有这么苛刻，背靠汉密尔顿集团的财力，山月不用多久就能扎根全世界有华人生活的城市。
不能否认，这确实是她的野心。
很快，她的这些想法就被打散。
这和陆爸把她绑在极跃有什么区别？
一切决策听命首席、被批评灵感不切实际、新品项目不让参与就得乖乖退出。
陆爸也只会说，“你经验尚浅，听专业人士的。”
她不可能从一个沼泽再跳到另一个沼泽。
山月和“双V分区”球袜，就是她灵魂的自由地。
赛伦胡乱拢好那几张合同，从只留着壁灯的连廊快步出去。
这条略为昏暗的路，就像一条小餐厅都不会选择的小道，可谁知道它有没有光呢。
走进大堂，通明的灯饰照着她，手里的那几张纸被完全挡在阴影下。
推开办公室的门，赛伦打开碎纸机想把手里的东西全投进去，眼不见心不烦。可当纸张接近滚轮刀齿时，她的手又顿住了。
那些条款并不平等，甚至有些霸道。不过细读完一遍，还是决定留下。
她拉开办公桌最底的抽屉，将合同压在所有文件底下。
抬头时，正对上汉密尔顿的那张名片。
杜鹃花？
杜鹃庄园属实不配花名，更应该叫做杜鹃鸟——鸠占鹊巢，只会抢占他人的成果。
厚实的卡片在碎纸机里被切断，发出临别前最后一次叫嚣。
手机无声地震了几下，是洛肯每到休息时间发来的报备消息：
【今天怎么样？过得好吗？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
【我在队里被骂惨了，不过没事，很快就能解决，只是有点儿想你。】
【还有一件事，理查德在准备起诉《黑曜报》，法院应该会要求他们公布照片来源，就能找出一路跟到山月偷拍的人。如果抓出来你要处理他吗？】
赛伦已经清楚偷拍的幕后黑手，不过是简单的口头承认，这也毫无意义。
倘若洛肯能拿到实质证据，似乎山月还可以再跟杜鹃庄园打一波反击。
赛伦轻敲着键盘回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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