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大多数都是未及冠的，因此也没有准备酒水，杯子里倒得是一种红色的饮料，我尝了一口，好像是杨梅汁和葡萄汁一类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还挺不错的。只有鸽子嚷嚷着要喝酒，得到了一小瓶三白酒，因为是给小型妖怪用的杯子比正常的小了一大半，那在翅膀上还有些笨拙，鸽子抿了一口酒，咂咂嘴，酒味瞬间弥漫开，一副享受的样子，我好奇的询问，味道怎么样？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响亮的嗝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直捂鼻子，算了算了你还是自己喝吧，赶忙把它的喙扭向一边。
要说蓬园师傅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一共十五道菜，前菜六种，有温州鱼饼、海胆油醋汁茄子，素烧鹅，醋拌海蜇，陈年花雕醉膏蟹，酱烧胡桃等；热菜十道，西湖醋鱼，香煎鳗鲞，芦笋烩鲍参，韭菜烧响铃，东坡肉，神仙鸡，熬豆腐，油面筋，白斩鸡，莼菜丸子汤等，做得大多都是时令，用大盘子盛着，每道都很精致的样子。这其中我最爱的还是那道醋鱼，肉极嫩，甜中带酸，香中有鲜，用醋以沾，恍然有蟹味，直教人食指大动，果然还是得要用活草鱼才好吃啊。我大概是饿急了吃得摇头晃脑，牛饮猪吞，没一会便将盘子里的菜一扫而空，眼巴巴的望向门外等着下一盘，与旁边的优雅的沈粲形成鲜明对比。
不到半小时我们几个就消灭了这十五道菜，风卷残云了一番，这才意犹未尽得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饭吃完了，众人接着天马行空聊着，什么文明殿大学士首辅大长老宋公济士先生家的花开了，哪里的妖院新长出了一株仙树之类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只好默默的缩在一边煎熬。不光是他们这座，整个大堂几乎没有一桌人离开的我眼看着他们来时隔壁那桌人早就吃完了还赖在这里，一边吃茶一边说笑，仿佛等待着什么，沈度也是一脸兴奋的看着舞台，一副老戏迷的样子，一边吃茶一边哼唱四周嘈杂，话都听不清楚，一会还捉过一个倒茶水的服务员问道：“今天有小热昏吗？”那服务员摇摇头道：“没有，最近只有春戏，”沈度听了有些失望，一听说有春戏看立刻有精神了。
过一会几个穿青衣戴小帽的人抬着一张八仙桌上来，放在舞台正中央，外面还围了一圈蓝色布幔，左右都掖的严实，只在后面留一个小口，布幔上还写着“金玉满堂”四个大字。几个人下去后过一会才上来中年模样的男人，穿直裰，戴罗帽，脚下一双云头履，身背一只葛布袋，迈出四方平定步，走起路来“叮叮咣”的也不知口袋里有什么宝贝，一出场就招揽了一片掌声欢呼。沈度顿时兴奋了起来，冲着台上一顿叫好，回头道：“是潘连其，我说前几月在中京怎么没看见他，原来到这里来了，他可是隔壁戏宗师级的人物啊，平常千金难求，今天居然在这里见得，真是三生有幸。”我疑惑于“隔壁戏”三个字怎么这么奇怪，“这是戏曲的名字吗？”一连问了沈度几遍，可惜他如今已经沉浸在见到潘连其的喜悦中，只一味的鼓掌，冲台上吹口哨，根本无暇顾及我的问题，还是善良的宋璲看不下去了，努力在一片喧哗声中耐心为我解释道：“隔壁戏是临江的一种传统曲种，又叫春戏，口戏，以临江方言、口技为主，是指人藏在布幔后用方言、口技、道具模拟自然及生活音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它分为在布幔内表演的“暗春”与公开在人前表演的“明春”，主要有模仿鸟兽鸣叫的“吟叫”和模仿小贩叫卖声的“叫声”及以学各地方言的“学乡谈”三种口技形式，间杂以古彩戏法之类的魔术表演，多在堂会表演，如今已经渐被小热昏等曲艺吸收消亡了。因为隔着布幔，所以才叫隔壁戏。潘连其在下界时便是隔壁戏宗师级的人物，升天后就在中京开了一间滑稽剧社，非常火爆，一度是一票难求。”
“临江的方言表演，客人们也听得懂？”
“听得懂，”沈度终于长了耳朵，在一片欢腾中抽空转头回复了一句，“尊者是临江人，非常喜欢听春戏。宫里过节时也常常邀请潘师傅去表演，前几月我们去中京时还想去看看，谁知道潘师傅出门了，当时还很可惜呢，不料在这里见到了，真是幸运。隔壁戏现在可是不多见了，如果不是最近小航酒店开办两浙曲艺巡演，我们都看不见呢，你既然是杭府人，正该好好看看自己家的传统艺术形式，”沈度看上去十分兴奋，极力推荐，道“他说得是吴官话，听起来和临江话差不多，你也是扶春人，应该能听得懂吧。”临江话倒是不难，我便点点头，沈度更兴奋了，直撺掇道：“太好了，你正该听听，一定也会爱上的。”我看着他如此狂热的模样有些犹豫，怎么有魅力吗，等会我不会也变成这样吧？再抬头看看台上的潘师傅，只见他自上台开始便冲底下招手，复于舞台上叉手站定，向三面各鞠了一躬，便操起一口标准的江南官话开口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景致在临江。今朝满堂贵客会，多谢大家来听戏。”
才说完就赢得一片喝彩声，我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可鼓掌的呢？不过碍于身边都是狂热的戏迷，终究也没敢说出口。待掌声稍歇，潘连其才从布袋中拿出一块竹板，一支钹儿，张口道：“列位都知道隔壁戏起源在临江，临江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天上人间。天上有什么啊，天上有城；人间有什么啊，人间有门，所以临江最有名的，其实不是西湖，而是门城，啊不，是城门。”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潘连其遂顺势打起竹板，合着观众的掌声作节奏，用武林调唱道：
“羲和坊，肃仪坊，南边有个铁线巷，普安北，柴木巷，忠孝茅郎南班巷，
双井巷，安福巷，固宁兴忠安平巷，诸投巷，三圣庙，塔儿皮市升平巷。
寿安坊，旧官巷，南边有个二仙巷，二仙坊，张员外，头白相逢燕归迟。
神堂巷，八仙巷，富家子弟聚茶坊。蜡作巷，百子图，进了此巷百子福；
成娘娘，花市巷，鬻花屯兵马家营。新房廓，洪福巷，武林门东寿安坊；
广仓桥，天水街，仁和仓外军头司，普宁坊，贡院坊，安国桥边清宁坊，
延定坊，新安坊，戒民通棚武志坊。李博士，灯心巷。元家贡院兴贤坊，
兴福巷，宝极观，净住武林报恩坊，打砖巷，墨煤巷，孩儿巷外竹竿巷。
澄清坊，下瓦巷，混堂枣木十官宅，十官宅，有十官，睦亲弼教劝宗学。
百福巷，保信坊，里仁修文忠孝坊。艮山门，坝子桥，丰积二仓新桥街。
庆春街，瓦子南，渡船埠边中正巷，潮鸣寺，癸巷外，治平孳息百姓裕。
庆春门，清宁坊，麻柴蒲菖菜市巷，瓦子巷，保信巷，张士诚筑南城巷。
肃善坊，福祐巷，上八界巷清宁巷，丝麻巷，兴忠北，七郎堂名嘉新坊，
团子巷，文东巷，清平街北坝子门。花斗巷，信善巷，柏枝巷旁升平坊，
忠清里，褚家堂，王项褚胡旌清坊，青字营，下八界，七宝寺边小木巷，
大福清，木塲巷，广兴巷外醋坊巷。前洋街，抵城下。毛铁潘阆住潘郎。
太学街，德化坊，显忠庙前有大巷。按察司，马坊街，迤西便是纪家桥。
安福桥，折而东，八字桥南通宝坊，丰财库，纯礼坊，南边有个井字楼，
井字楼，通兴庆，叠搆如井是酒楼。孩儿巷，永寿巷。白泽庙名山子巷，
灯笼巷，新营街。钱塘门东字民坊，黑亭子，仁和界。井亭桥北结缚桥。
甘泉坊，相国井。鲍生姜在清河西。清风坊，清和街，杨和王建癸辛街，
上安和，下安和，上下安和通大街。凤山北，镇海楼，锦云桥通候潮门。
醋库巷，安和桥，十二官宅集义巷，裕民坊，糍团巷，保信清平兴礼街，
灌肺巷，通和坊，金波桥外普济巷，保佑坊，五间楼，东文锦坊洋坝头。
平安巷，安平巷，兰陵水巷日新巷，清平山，白马庙。太庙保民忠节坊，
长庆坊，忠庆坊，吴山坊内有大井，清河坊，张俊第，直通三司两治前。
融和巷，高银巷。太平坊旧倒钞库，巾子巷，中瓦巷，甘泽坊西文锦坊，
修义坊，肉市巷。富乐最乐教睦坊，积善坊，秀义坊。上下马坡候潮北，
水门巷，乌盆塲，杨店巷东花园巷，升仙巷，慈云寺，孔雀园携茉莉园，
六营巷，郑公巷，官井巷边谈郎步，集义巷，施官儿。抚宁狮子高面巷，
姚园寺。羔羊巷。六德街口金刚寺，暮园巷，寨口巷。永昌门西望仙桥。
上马坡，小竹竿，总宁武宁司牛羊，袁酒巷，下马坡，什物库口百花池，
安和巷，马院巷。通断河头属钱塘。清泰西，清泰桥，南边有个安肃坊，
崇新坊，南塲巷，春熙巷头九曲巷，丰禾巷，佑圣观，佑圣观通武林驿，
打羊巷，呼义井，林木梳宁海长庆，严马官。安平巷，集庆铁线上贤福。
同德坊，石板巷，北塲熙春双茶坊，丰禾巷，高桥巷，忠孝柴木普宁巷，
普福巷，铁线下。涌金门东过三桥，转运河，渡迎春。运司文庙府前街。
永安桥，台后桥、木龙桥巷会仙桥。后市街。清望北。友助纸陈焦鸡巷，
六房巷，神堂巷，张司马巷新开路、平安巷，石榴园，灰团瓜齑大瓦巷，
沈公井，属钱塘。清波门东龙舌口。严官儿，蔡官儿，陆官儿戍军功儿。
塔儿头，蔡巾头，铁冶岭街云居山。郭婆井，金刚岭，罗师山巷联桂坊，
至元年，周氏子，并登甲科联桂名。罗师巷，四条巷，石板水沟阙王庙，
声平巷。道院巷。清河坊西八作司，大隐坊，小仙巷，安营怀庆龙舌嘴。
升平巷，仁美坊。安阜坊西近民坊。南新街，清望街，德化坊外仁和卫，
十三湾，东中西，泰和坊呼糯米仓。兴贤坊，文明坊，中和净因文庙口，
闸儿头。荷花池。兴礼东有沙毗巷，布市巷，宝梵寺。百岁坊来水月巷。
临江城，一把抓，衢巷街市言不尽，大老倌，小伢儿，听到今回直发嘘，
莫烦躁，嫑着急，今朝就演隔壁戏。隔壁戏，真好嬉，一幕能出千般戏，
堂木惊，座下醒，万般故事都演起。嘴儿开，声儿出，大家来看隔壁戏。”
一曲唱罢，又博得一片掌声，潘连其便冲座下一拱手，将身上背着的蓝布袋子挂在一旁，方迈着方步走进隔壁里去了。后台又上来一个青衣小厮，把撑皱的布幔理了理，又把四面各掖了掖，保证三面都看不出，这才下去。布幔不透光，见不得人影，只能听见声音，先是一阵拖拉座椅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位置，忽然惊堂木一响，节目开始了，原本嘈杂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了一句，连服务员走动添茶都不敢大声，唯恐发出一声异响，干扰了这出戏。
远远的从隔壁里传来鸟鸣声，先是几声麻雀吱啁叫，接着又来一只喜鹊吱喳叫个不停，有重有轻，实在太过吵闹，一边杜鹃遂“咕咕”地教训着。喜鹊吱喳声渐弱，画眉便跟上来了，发出一阵“啾啾”声，鹦哥也扇动翅膀，“嘎嘎”叫着，边舞边啼，和着黄莺一同欢歌，有时独鸣，有时合唱，声音清脆，绵延悠长；这时老鸦也跟进来，一声声粗粝的“啯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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