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商渺冲男人颔首,“我是商渺。”
他知礼守节,看人通常定眼三秒便移开,不显直愣或有侵略性。
可彼时,他忍不住多打量男人。
“你好,方怀,鹤蓉的朋友。”方怀笑时很是忠厚,眼睛弯的,一笑,面肌耸起,颧骨那块透出荷尔蒙十足的亮,他边笑边说,“也是鹤蓉的队友,我们一块儿在纳米比亚做考察。我爷爷病了,在住院,鹤蓉说她陪我回国看看。我们刚给我爷送完饭。”
方怀的手将抬未抬,飞速瞄了眼商渺的鸡爪手,他在斟酌初次见面该不该行握手礼。
倒是商渺举止大方,他提肩,卯力,抬起坠痛的右臂,肩关节好似上锈的零件,无声的嘎吱刺痛,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递出右手,细瘦手臂摇摇欲坠,他只好用左臂垫在右臂底下扶了一把,消瘦身形因这动作,而歪向一边,幸有腋下挡板挡着,他才没侧翻。
“很高兴见到你。”商渺温润如玉,“我是鹤蓉的……学长。”
方怀见状,忙不迭弯腰伏低,宽厚大手覆上来,兜住商渺的瘫手,礼貌地握了握:“我也是,我也是,很高兴见到你。”
“商渺哥,所以,你为什么在医院?”鹤蓉问。
两男人握完手,方怀小心地松开,商渺的右手一下子便脱力,砸在腿上,蜷在手心的五指软绵绵地抽动,鹤蓉问着,习惯性拿起商渺的手,捋了捋他的五指,然后将他的右手放回手托处,掰开他手指,拢在手柄上,看着指头因肌张力而缩起来,虚虚握住手柄。
她掀眸,清淡眼神露出些许追问的执拗。
“我来做身体检查。”商渺说一半藏一半,“我还是老样子,每个月都来见见医生。”
鹤蓉:“医生怎么说?”
“说没什么事。”商渺温色声轻,笑了笑,“医生还是老话术,让我定期来复查就行。”
他身体的其他机能虽差,但正常,尿路有絮状沉淀物但没到感染发炎的程度,睡眠科也看了,开了新药,吃着看看情况即可。
唯有最痛的右边身体,他还没来得及去检查。
请恕他不诚实。
善意的谎言买她心安。
“真的吗?”鹤蓉望向护工,寻求正答。
护工跟了商渺多年,与雇主同心,明白商先生最不愿让鹤小姐担心,便顺着商渺的话说:“鹤小姐,医生是这样说的。”
商渺眼下的青色像洗不掉的墨水,鹤蓉眉头蹙了蹙,扶正了他歪斜的身体。
商渺昂脸笑了笑:“谢谢。”
“快六点了,到饭点了。”方怀抬起手机,亮屏看时间,而后拘谨地瞥向鹤蓉,手掩在唇边咳了下,欲盖弥彰地说,“鹤蓉,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欠你人情,我理应请你吃饭的。今天,既然有缘碰见了,要不,我们仨就一起吃一顿?”
方怀手指画了个圈,圈住鹤蓉和商渺:“行么?我请客。”
商渺下意识观察鹤蓉的反应,他润泽眼眸飞快地凝她而过,拿不住他这前男友的身份,赴宴,会不会扫兴,拒绝……
他舍不得拒绝。
他八个月十一天没同她共进一餐过了。
以后,也未必有机会。
他敛回目光,又雁过无痕地探了眼鹤蓉,她沉静温淡地注视他。
纠结不决时,她先开口。
“商渺哥,我们一块儿快点去吃吧。已经不早了,太晚吃饭,你的胃会难受。”
瘫痪后,商渺久坐不动,肠胃蠕动极差,过了六点半进餐,食物仿佛凝结成石块堆积在他胃里,哪怕护工给他揉胃半小时,也难以消化,轻则便秘,重则原封不动反哕出来,呛得他涕泗横流。
“好。”商渺按捺悦色,“那恭敬不如从命。”
方怀替商渺按电梯:“对了,你是不是要上去一趟?我和鹤蓉等你。”
“不必麻烦。”商渺违心道,“我原本想去和我的主治医师道声别。无妨,我发消息跟他说一声就行。”
他又撒谎了。
好想和鹤蓉待一会儿,哪怕不合时宜,哪怕一炷香短暂。
方怀问了商渺的口味偏好,商渺不挑口,清淡一点就行,方怀查了一家无障碍设施比较完善的餐厅,说是吃越南菜,看网友评价,这家的墨鱼子伴软壳蟹和米纸卷是夯招牌。
闻言,商渺心脏重重叩击胸膛,撞之强烈,闷沉的余震波及到了耳鼓膜,他听声涣散,鹤蓉清越的声音好似飘在天边。
“方怀,这家餐厅看起来挺贵的。我们各付各的吧。”
“那不行,我请。”方怀小麦色的面庞洇出红晕,他曲指节,顶了下鼻尖,“鹤蓉,我在追求你,我怎么能让你花钱?”
鹤蓉最喜欢吃越南菜。
墨鱼子伴软壳蟹、蔬菜米纸卷、生牛肉河粉……
果然,直觉不假。
方怀和他拥有同样的一片痴心。
鹤蓉扭头望来,商渺跟随在他们身后,他慌不择路地回避视线,敛了敛眼皮,瞬息间,他又沉稳回望,神色浪静风恬。
他外无波澜,内有惊雷。
但愿他还算体面。
眼底的仓皇没往外泄。
*
“方怀,你不用太破费,我们点套餐就行。”单点单价高,鹤蓉声淡却坚持,“套餐划算。我没帮你什么大忙,吃你太贵的,我会有心理负担。”
小程序菜单加了一大堆荤素汤水,听言,方怀只好讪讪然一个个删掉,他打趣:“诶,我本来想当个霸道总裁,结果被你一秒拽回现实。好吧,好吧,客人最大,我就不装大款了。”
鹤蓉被逗笑,唇像绽开的桃花瓣。
他也该笑的,不煞了气氛,笑啊,快笑啊……商渺生拉硬拽牵起唇畔,合宜地笑了笑。
四方桌子,鹤蓉和方怀坐一边,商渺坐另一边,护工坐商渺右侧,用餐时方便辅助他,四个人,方怀顺着鹤蓉的意,团购了四人套餐,问商渺再加点啥不?商渺浅笑说已经很丰盛了。
等待上菜的档子,几人闲聊。
商渺遇到鹤蓉总是理智失常,沉着的人,静水般的心被搅得天翻地覆,探索欲张牙舞爪,他疯了似的好奇,方怀和鹤蓉的关系。
在追求,意味着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可进展到哪一步了?
临门了吗?鹤蓉会同意吗?
方怀知道他是鹤蓉的前任吗?
她会拿方怀……和他做比较吗?
各种疑问在唇齿间转圜,终了,商渺喉结翻滚,没有主动问任何问题。
方怀不拘小节地聊,他跟商渺说:“我在国企,干工程的,去年被派驻到纳米比亚搞建设。那地方气候热,条件也不好,领导说给我五倍薪资我才去的。说真的,我特佩服鹤蓉……”
他赶紧补上:“和她们那一行的科研小伙伴。她们经费也不多,纯就为爱发电。”
是她一贯的无私作风。
商渺暗自腹诽,没讲出来显得他和鹤蓉特别熟络,他嗓音润泽:“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喜欢的事,条件苦一点也不觉得真的苦。”
“可不?”方怀认同,给鹤蓉杯中添水,“鹤蓉充实也满足得很。晚上,好不容易休息了,她还自愿给村里的小孩教算术呢。”
拎壶倒水,方怀的手臂靠鹤蓉越来越近,商渺不可自控地盯着他们即将相贴的衣料。
“商渺,你能喝不?温的,玫瑰茶。”
方怀的问话让商渺拔回视线,他看着方怀隔着玻璃壁探水温。
方怀没有恶意,小包工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打交道的都是粗人,便养成了说话直的性子,他关心:“还是喝热的白开水?我问服务生要。”
无力感是沉疴痼疾,无法治愈,不经意间刺痛,提醒商渺悲惨的事实。
他忌生冷忌油腻,过之,则腹泻,一塌糊涂。
他需要人事无巨细待他如呱呱坠地的婴孩。
他没法子给鹤蓉铺餐巾,给她端茶递水。
商渺并非很敏感自厌,车祸后,他甚至是勇士,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残状。
如此体恤,换作其他人来说,他都不会生出荒芜贫瘠的凄凉感,可对方是鹤蓉的追求者。
飓风过境,仅剩的骄傲夷为平地。
忧虑接踵而来。
他担心他这样的前男友是否损了鹤蓉的声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怀,或她日后的伴侣,看她竟和重残人士交往,会不会对她怀有低视?
他太差劲了。
居然才后知后觉地考虑到。
“不用,方怀,我喝这个就好。”商渺找回声音,音色有些哑。
“你喝点水,润润嗓子。”方怀误以为商渺口渴,自责照顾不周,热情地倒水。
商渺也得体,忍痛耸着肩膀,将右臂甩上桌面,佝偻着手腕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玫瑰花瓣堵在了瓶口,水倒不出来,方怀稍加用力地倒,哐当,瓶盖掀了,茶水洋洋洒洒泼在商渺的袖口,泡掉色的一朵蔫玫瑰,还卡在商渺的虎口,他抖抖手腕,试图甩掉,可手指一阵痉挛,反倒嵌那玫瑰嵌更紧,他无奈苦笑。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方怀手忙脚乱,“啊,我蠢死了!对不起啊,我笨手笨脚的,纸,纸……”
方怀囧得满面通红。
商渺安慰:“是我帮倒忙了,我不该推杯子。”
他蹭着桌面,往回收右手,等着护工给他擦,一只柔软小手却先一步握住他。
商渺错愕掀眸,只见鹤蓉起身过来,她半蹲在他轮椅的扶手边上。
她掰开他蜷缩的手指,捡出玫瑰花,细软指尖捻走粘在他皮肤上的花瓣碎碎,她带了湿巾,抽几张,拉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擦,指甲缝也不遗漏。
淡雅气息萦绕他鼻腔,莫名,他鼻头微酸。
“商渺哥,我把袖子给你挽起来吧,等下吃饭也方便些。”鹤蓉仰脸,清凌凌的眼。
商渺像没思想只顺从的玩偶,言听计从,贪恋而懵怔地望她发顶的旋。
鹤蓉一边挽起商渺湿漉漉的袖子,一边宽慰方怀别紧张,就当这杯水,给这顿饭彻底破冰了,一以贯之,她的善意雨露均沾。
服务员清理了桌面,很快,菜便上来了。
“方怀,我的吃相不是那么文雅,但愿不影响你的胃口。”商渺暗示护工给他佩戴辅助手套。
护工面露难色。
商先生右手比左手恢复得好,可用性也强一些,吃饭签字靠右手,但商先生劳累过度,右臂罢工,左臂未经训练,很难代替右臂,于是最近数日,都是他喂商先生吃一日三餐的。
此情此景,面对情敌,想必商先生不想显得一无是处吧,护工便给商渺的右手戴上辅助手套,将一把轻质叉子插进掌心的插扣里。
“嗐!我们土木老哥,没有吃相温雅一说。”方怀笑呵呵自黑,“尤其去了非洲,那边贫富差距极大,有些农村里的,吃饭靠手抓。我入乡随俗,忙极了,也拿手当餐具就囫囵了。”
方怀马虎粗心。
但看得出,他性格敦厚老实。
商渺不露形色地瞥鹤蓉,眼神添了深味。
希望她不发现,他右胳膊疼得快撕裂了。
护工给商渺夹了一块牛肋条,切成了一口大小,便于他入口,商渺屏息凝神,抬手,侧着手腕,瞄准小肉块扎下去,叉子一滑,磨着餐盘发出“咯吱”,他的右肩关节也同频地磨损,削骨刮肉的疼,他大喘气两下才忍下剧痛,继续操动叉子,终于插上了肉,颤巍巍抖着手,脸也往前伸,去够。
一口入腹,商渺如释重负。
但他终究高估了自己,吃了三口,他的右臂便再无法抬离,只能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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