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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小说:

河里捞出的偏执夫君

作者:

棠郁

分类:

古典言情

徐珩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间屋子,是在他醒来的第五天。

那时他已经能勉强靠着墙坐起身,虽然每动一下,右肋和左腿上的伤口都疼得钻心。

阿萝不许他乱动,每次换药时,都像摆弄一根木头一样,把他按回草铺上。

她力气不小,手指粗糙却稳当,包扎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药膏敷上去时,那种清凉的触感,和骨肉深处传来的说不清的麻痒。

他靠着墙,目光缓慢地扫过屋内。

很小,很旧,但出奇的整洁。

夯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没有任何蛛网或积灰。屋梁上挂着成束的干草药,散发着苦涩而清冽的香气。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旁边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盖子都用石板压着。门后挂着弓、箭囊、背篓,还有几件磨得发亮的工具。

唯一的窗很小,用木条钉成格子,糊着半透明的、不知是什么兽的皮。阳光透过那层皮照进来,变得柔和朦胧,落在夯土地面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屋子简单而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和装饰,每一件东西都有明确的用途,都被仔细地维护着。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徐珩的目光落在火塘边。

阿萝正蹲在那里,用一块扁平的石头,耐心地研磨着某种晒干的根茎。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韵律。

她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年轻很多,他以为能将他救活的,至少是个三四十岁的、有相当生活经验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阿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阿萝。”

“姓什么?”

“没有姓。”阿萝看了他一眼,“山里人,要姓做什么?”

徐珩顿时哑口,是啊,要姓做什么?他的姓带给他的,除了枷锁和算计,还有什么?

“我叫徐珩。”他说。

“嗯。”阿萝低下头,继续研磨,“昨天说过了。”

“昨天……”徐珩苦笑,这几天他稀里糊涂的,说了些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人,一遍遍给他换额上的布巾,给他喂汤药……还将从噩魇中拽了出来。

“多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阿萝这次没应声,她磨好了药粉,小心地倒进一个小竹筒里,盖上塞子,放进墙上的木格。

“你的伤,”她转回身,看着他,“再换三次药,就能试着下地了。”

徐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包扎,腿上的伤口已经收口,肋侧的贯穿伤也好转了许多。

“你医术很好。”他由衷赞赏。

“不是医术,”阿萝走到水盆边洗手,“是山里活下来的法子,在山里活得久了,就知道什么伤用什么药了。”

她语气很平淡,仿佛一切都那样理所当然。

徐珩却听出了别的东西,她才多大啊,所谓活得久,不过是受的伤足够多罢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他问。

“嗯。”

“父母呢?”

“死了。”阿萝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火塘边,开始准备午饭,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徐珩闭嘴,不再追问。

他也不该问,就像他也不会告诉她他的情况一样,他具体什么身份,因何受伤等。

至少目前不会。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这片山林,或许正是适合埋葬这些秘密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仰赖她的照顾,她也沉默地付出,但是两个人就是完全没有互相了解的企图。

又过了四五天,徐珩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地走路了。

那天阳光很好,阿萝推开了屋门,深秋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转身看向徐珩:“能走吗?”

徐珩咬了咬牙,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眼前黑了一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但他站住了。

阿萝看了他两息,然后走到门边,伸出了手,递给他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木杖。

也不知道她何时准备的。

“扶着。”她说。

徐珩接过木杖,拄在地上,试着迈出第一步。

疼——

徐珩抽着冷气一个踉跄,很快被人从旁扶稳。他侧头,对上的是平静的侧脸。

她早有所料,将他扶稳后,又松开了手。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

门外是一片小小的空地,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绿交叠,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空气清冽得刺肺,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阿萝没跟出来,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徐珩拄着木棍,慢慢地走到了空地边缘。那里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他选了最近的一块,小心翼翼地坐下。

融融的秋阳罩在背上,暖意一片。

寂静的山林里,只有阵阵的风声和稀稀疏疏的鸟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看见阿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拿着。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肉汤,漂着几片野菜。

徐珩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阿萝喝得很快,几口就见了底,她放下碗,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开口:“你的仇家,是什么人?”

徐珩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碗里晃动的汤面,沉默了很久。

“是我的兄长。”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我父亲的正妻,他们买通了我军中同袍,趁我巡视地形时下手。”

阿萝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虽然有些词她听不懂,但是大致意思她理解了。

为什么?

徐珩扯了扯嘴角。

“因为我是个庶子。”他说,“因为他们想要我死,用我的命,去换朝廷的抚恤,去换爵位能在我兄长身上多传一代。”

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阿萝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说得简单而直白。

阿萝安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同情,嫡庶倾轧尔虞我诈之事她并不懂,即便是懂了也不觉得难以理解。

山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的,足够强就能活下去,争不过打不赢,那就只能死了。

“所以,”她等他说完,才问,“他们还会来找你?”

“会,”徐珩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到我的尸体,他们不会安心。”

阿萝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拿起空碗,起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里他们暂时找不到。”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徐珩看着她逆光站立的背影,瘦削,却挺拔得像一株长在崖缝里的青松。

“为什么帮我?”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你的玉佩吧,”她坦白地说,“后来……”她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你跟我一样。”

“一样?”

“都是被自己的‘狼群’赶出来的。”阿萝说完,转身进了屋。

徐珩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汤。

被自己的狼群赶出来的。

他突然笑了出来,说得真对。

被“赶出来”了,就要靠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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