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大祸临头,可是指正德三十年的那桩事?”荆南棘问。
苏锦添微微睁大了眼,“姑娘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
荆南棘脱口而出:“这样的大事,自然记得很清楚。正德三十年,朝廷任命当时的大将军蒙千钧北上攻打占领幽州大半领地的魏国,蒙千钧率兵十五万抵达幽州,仅用了两个月就攻克魏国。
“然而,就在军国欢庆之时,蒙千钧突然在广宁郡自立为王,将原本的魏国疆土悉数纳入自家囊中。
“蒙千钧手上的兵,加上广宁郡当地投靠他的人,合计有二十万。消息传到都城,父……先帝一怒之下斩了所有与蒙千钧亲近的将领,反而导致军中没有可堪大用的人,加之幽州易守难攻,竟叫蒙千钧快活地当了一整年王上。”
她的话像是从史书上拓下来似的,与记载一字不差。
苏锦添更加惊讶,“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多岁,广宁事变发生时,你不过是牙牙学语的年纪,竟了解得如此清楚。”
荆南棘打了个哈哈,“平生不才,就爱听说书先生讲讲先帝时的事情。”
她清了清喉咙,接着正色道:“苏姑娘,其实你第一次说自己来自临朔城时,滑入我脑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广宁事变。毕竟……在后来的战乱中,临朔城的遭遇,举国皆知。”
蒙千钧在广宁郡称王期间,太宗数次派兵,屡战屡败。
太宗年轻时纵横沙场战无不胜,何曾遇到这样的奇耻大辱?
接连的怒火击垮了他的身体,他不得不卧倒病榻,将此事全权交给太女荆昭。
在这一年中,荆昭一直在军中物色新秀,接连任命多名大将,不论其出身、年龄、性别。每一次任命,都要在朝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直到广宁事变发生一年后,荆昭亲赴前线督战。
蒙千钧与已故的郭太尉曾是至交,他同样不把这个“牝鸡司晨”的小姑娘放在心上。却不料这一次,姜国军队的战术诡谲非常,各路将领俱是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等蒙千钧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姜国大军已潜入城池,将他的粮仓烧了个干净。
叛军军心大乱,不出三日,蒙千钧弃城北逃。
蒙千钧称王的一年间只顾肆意享乐,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太女亲征的消息传来,百姓如降甘霖,各地义军蜂起。
内外夹击之下,蒙千钧节节溃败,携带残部一路向北,最终逃到了临朔城。
临朔城是姜国最北的县城之一,它虽不大,却极为特殊。与它接壤的不是别的国家,而是——诸魇之野。
不过两个月,蒙千钧从王位摔下成了丧家之犬,他可能是彻底疯了,竟然扬言,若荆昭敢派兵攻打临朔城,他便摧毁诸魇之野的封印,放出魇灵,让整个十九州给他陪葬。
与此同时,都城传来急报,太宗病重。
蒙千钧大势已去,荆昭几番权衡之下决定先回都城,将最后的收尾交给将领们。
她只有一个条件,不管蒙千钧有没有能力,都不能让他打开诸魇之野大门。
可后来,这却成了荆昭此生最大的憾事。
苏锦添道:“人人都知道诸魇之野里关着千万魇灵,一旦大门开启,十九州必将生灵涂炭。可诸魇之野的封印究竟要怎么解除?除了已经消失的白蛇朱雀,恐怕无人知道答案。
“但没有人敢冒险。朝廷的军队就在二十里外,可却没有一个人敢踏入临朔城,只因为他们不敢触怒蒙千钧。”
荆南棘张了张口,她想要解释,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即使重来一次,将一个小县城的百姓和十九州的命运摆在一起,她也不敢确信,自己会冒险选择前者。
“你们在临朔城的那一个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荆南棘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颤抖。
苏锦添道:“我不知道诸魇之野里究竟是什么模样,可对我而言,那时的临朔城就是诸魇之野,就是地狱。
“蒙千钧不知听了谁的邪说,相信只要自己能成仙,就可以扭转战局。而他所谓成仙的方法,就是食人肉、饮人血。”
蒙千钧退守临朔城后,以诸魇之野为威胁,朝廷军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激怒了他。
彼时,临朔城向外的通路都被封锁,没有粮食运进去,即便是熬,也能熬到蒙千钧饿死。
可是——代价呢?
临朔城封锁了四个月,熬过了姜国有史以来最寒冷的冬天。
四个月后,临朔城大门突然从内打开,镇守在外的将领以为是蒙千钧终于要出兵了,亲率大军兵临城下。
然而,走出来的却是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弱妇孺。
“蒙千钧死了。”走出城门的百姓们说。
“怎么死的?”姜国将领问。
“有人杀了他。”
“蒙千钧武艺高强,城中何人能杀得了他?”
“不知道……听说是一个女人,姓……姓苏。”他们说。
四个月前,临朔县人口两万三千人。
四个月后,幸存者仅剩三千四百一十一人。
此后多年,人们只能从这三千四百一十一名幸存者口中,依稀还原那四个月中发生的种种。
而此刻,第三千四百一十二人,正坐在荆南棘的面前。
苏锦添为荆南棘添了杯茶,道:“起初,临朔城所有人都以为,蒙千钧退守临朔城是因为无处可去。但很快,我们发现了不对劲。
“他是故意来这里的——他在找一样东西。”
荆南棘问:“什么东西?”
苏锦添道:“这也是我们当时的疑惑。蒙千钧似乎并不知道那东西是何兴形状、藏在何处。他先是将城内所有的寺庙道观铲平,杀了无数的和尚道士。后来又去抄读书人的家,读书人骂得难听,蒙千钧就将他们的舌头全割了,尸体吊在城墙上示众。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了,竟然让手下的兵挨家挨户地搜。他的兵和他一样,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命,那哪是‘搜’?分明是明火执仗地掳掠,不光抢东西,还抢人。他们一连搜了七日,第八日天亮时,死去的人已经铺满了街道。
“蒙千钧仍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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