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云卷如锈,照得西湖水肥。
西湖边行人穿得朴素,有打着阳伞遮阳赏景的富贵人家,也有些许人匆匆为生计奔忙。
杭城里的舒家宅子,像是夏令时的节省天光,时钟都走得比此世众生慢一些。
“过段时间,舒瀚也要回来了吧?”
“前儿给家里送了信,差不多这会儿要上轮船了,下个月指定在家了。”
“哗啦啦。”麻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舒玉芬回过神来时,脑海里已经莫名多了个十四岁少女的全部记忆。
此时她就坐在家里楼上的黄花木椅子上,阳台上用盆子种着许多花朵,香得她要打喷嚏。
如今是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中后期,比她所在的时代早了一百来年。
不过在工位上打了个瞌睡,一梦南柯,入了上世纪时代的局中。
杭城舒家,大富人家出身,早年经商,从光绪年间入的官途。
原主也叫舒玉芬,当年黄河决堤压,她祖父捐款做了个知县。
如今皇帝不在了,他们舒家仰赖祖宗荫德至今。
唯一读得出书的大爷,也就是舒玉芬如今的哥哥,留洋国外,不日要返程。
人尚未归来,太太忙着张罗要给大爷安排接下去的出路,这样坐吃山空必定不是长久办法。
奈何老爷不是那急性子,抽着大烟躺在床上似个神仙。
太太一个女人家没有办法,只好借着麻将来消愁。
“时代也是风水轮流转,早两年还流行赴日留学,如今都要去欧洲,要跨洋去什么美国。”
舒家太太孙氏笑了笑,想到在儿子身上的“投资”,心中不由得抽动。
为儿子去留学,家里花了不少钱。
舒玉芬一边听着舒母跟客人说话一边站起身来,抚平裙子,摸了摸元宝领子。
原主今年十四岁,时代变迁,早年她只在家请嬷嬷学识字女红,近年流行起女子读书,又在一家基督学校入学识字,成绩普通,识得洋文。
今日学堂正放假,原主闲来无事,也是在楼上打盹,一觉醒来,已经换了个人。
舒玉芬往楼下走,无聊地想回自己的房间,小丫头跟在身后。
二人从洋楼旁边一个月门出来,走过小路,绕到后头去,正是舒家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屋子外头,小丫头在逗着家里的“小太子”玩。
民国成立后没有奴才了,却也不乏这种依旧还是奴才的人。
他们舒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早年经商留下来的钱却也不少。
家里使唤的人,上上下下也有十几个,舒玉芬屋里就有使唤的小丫头,只是不许再自称奴才了,改了些文雅叫法,说是佣人。
小太子今年六岁,叫做光耀,此时正伸手去擦小丫头嘴上的胭脂往嘴里送。
舒玉芬看不过去,走上前,拿着帕子给光耀擦了擦手,抬手又给了小太子几个嘴巴子。
她打得轻,拍在嘴巴上,小孩儿的皮肤嫩,也疼到了,张嘴就哭。
“呜呜哇!哼哼哼哼!”
小丫头不比她小多少,老太太房里的丫头这会儿大都十二、三岁了,只是营养跟不上,看起来比舒玉芬矮半个头,皮肤也粗糙暗沉些。
“小姐!?”她不晓得舒玉芬做什么忽然打小孩,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舒玉芬。
舒玉芬瞥她一眼道:“以后别叫他吃你嘴上的东西。难道你嘴上抹蜜了?他竟这样爱吃。叫我告诉老太太说你教坏了二爷,看老太太不将你赶出去!”
他们家男女分开算辈分,她大哥是大爷,她是大姑娘,大小姐。
舒玉芬不大信吃人嘴上胭脂是小孩儿自己的行为,许是大些的丫头觉着好玩教他这样做的。
哪怕是光耀自己爱吃,这时候也该教着他不能随意吃女生嘴上的胭脂了。
小丫头年纪小,可能也就是觉得好玩,所以就随着小孩子乱来。
她出言警醒警醒,以后方可以杜绝这种事情。
给小孩儿一个嘴巴子,教他这事不可以。
家里老的老糊涂,年幼的又不成个样子,不能长此下去。
屋里老太太病重,跟前是她嫂子在侍奉。
大概是听到了屋外的声响,不过一会儿,舒玉芬的嫂子就从里头出来了。
现在是初夏,打扮已经开始变得清凉。
嫂子余氏是典型江南女子。
小家碧玉,细瘦身板,皮肤白皙,头发绾起来,身上穿着倒大袖旗袍,十分窈窕。
手上是镯子,耳上是珍珠,虽然不是这时候珠圆玉润的审美,但单这一身打扮,还是叫人看着有富贵态。
“怎么回事?二爷怎么哭了?”
小丫头闻言,不好说是自己惹的,又不敢说舒玉芬。
光耀瘪着嘴掉泪珠,怕舒玉芬报复。
小孩儿爱玩,性子却又比较软,不知道随了谁。
余氏见状,蹙眉看向小丫头,刚想要张嘴斥责,就听见舒玉芬说道:“嫂子,光耀渐渐大了,不要叫小丫头们带他。除了奶妈跟大些的佣人外,女佣人不要随意近他身。”
“我方才瞧见光耀要擦小丫头嘴上的口脂吃,那么小的姑娘什么也不懂,由他胡来。哥哥最不喜欢这种轻浮作态,过两日回来要打得他屁股开花,到时候太太又要心疼。嫂子你管管,不要叫光耀学坏了。”
余氏跟舒玉芬这个小姑子相处得很好。
舒瀚是受过教育的,一向欣赏新式教育下的女性。经常写信回来提及妻子的话并不多,多是让她跟舒玉芬学学写字。
余氏是三从四德下教育出来的女儿,她父亲曾是秀才,她是老来女。
余家生下余氏的时候,已经是清末。
先时洋务运动打了两场海战失败,接着戊戌变法又失败,跟不上人家工业革命的节奏,华夏军队被洋人按在地上摩擦。
光绪年间义和团兴起,铁路上杀了洋大人,闹到太后老佛爷那里,后来八国联军侵华。
文人是痛苦的,人在这种痛苦下,就生出了两种极端。
一种是想要全面西化,另一种就是全盘否定西化。
余父就是守旧的那一派。
若不是早年余氏的母亲拦着,或许这时候的余氏还带着一双残疾的三寸金莲。
余父读书到中年,脑也糊涂,人也昏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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