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衣垂着眸,已经不知等候了多久。
李祺身旁的老师低声教着学业,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与柔嘉就在一旁下棋。
弥衣全无心思,乱下一通。
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着待会儿见到皇后该如何开口。
是求情?还是先提言卿的伤势?
可这伤势她该如何解释。
对面的柔嘉并不介意她的出神,知道她心不在这里,只让她安心等待。
身边宫人来来往往,皆垂首敛目,不敢多看她们一眼。
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宫人低眉敛目分列两侧,皇后仪仗缓缓行来。
众人跪地行礼。
皇后径直来到李祺身边,神色温和,正俯身柔声询问李祺近日课业,
细细翻看他的课业卷册,指点字句,语气温和得像寻常人家的母亲。
弥衣抬眼一瞥,心头微怔。
想象里执掌中宫、手段狠绝的皇后,面上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无半点锋芒。
待李祺学业查验完毕,皇后吩咐宫人带李祺退下。
随后淡淡吩咐一句,宣弥衣入偏殿。
弥衣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跟着女官穿过长廊,踏入偏殿。
偏殿静谧,四面帷幕低垂。
只有她们二人。
弥衣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皇后端坐在高位上,姿态从容,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弥衣依礼屈膝跪伏在冰冷地砖之上,脊背依旧绷得挺直。
她心中有万千话语堵在胸口,尚未开口求情,高位上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
“崔家,没有把你教好。”
皇后指尖捻着一块玉佩,缓缓把玩。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跪在下方的弥衣身上,
弥衣闻言,浑身一僵,喉间像是被一只手扼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弥衣垂着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起来坐着吧,地上凉。”
弥衣这才起身,寻着旁边的座位坐下。
一抬头,就看到皇后手中的玉佩。
弥衣心中一惊。
她明明把玉佩交给林黛,让她转交给李娴,她竟然直接交到皇后手中了?
“本宫听说过你在青州的事迹。”皇后声音淡淡,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丁氏对你发难,你不仅设计脱身,还亲手杀了人。后来你在青州把崔家搅得天翻地覆,连刘公公都对你另眼相看,本宫听了都忍不住赞一声伶俐。”
弥衣不知道皇后竟然知道这么多。
但是转念一想,皇后如此神通广大,这些事根本就瞒不过她。
她无心解释前因后果,她只想赶紧救言卿出来。
弥衣开口:“皇后娘娘,臣女只想知道兄长到底犯了什么罪,求皇后娘娘解惑。”
皇后的手一顿,站起身来,走至她的身边。
弥衣刚想起身,双肩被皇后的手按住,她瞬间不敢动了。
“林黛是本宫的人,她难道没有教你,不要展露你的弱点吗?”
弥衣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只能说:“臣女只是想救兄长,这也是弱点吗?”
皇后冷眸俯视着她:“他是你的兄长,还是你的——”
“情人。”
情人这两字从一个高位者口中说出来千回百转,如靡靡之音,可落进弥衣的耳朵里,只让她毛骨悚然。
皇后看着她骇然失色,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他不是你的良人。”皇后缓缓道,“先不说你们现在二人是兄妹,就算你与他不是兄妹,薛家也不可能同意这件事,朝臣也不可能同意。”
弥衣的心猛的抽紧。
她咬了咬唇,忽略掉皇后说言卿不适合她的话,声音低低:“这就是娘娘抓他的原因吗?”
皇后眼神一暗:“自然不是,但是你的反应让本宫觉得,他现在死了也是不错的事情。至少,对你来说是个好事。”
“不!”弥衣想也没想就拒绝,“娘娘他并没有错。”
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希望娘娘明鉴,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况且薛家也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
皇后只觉得非常有趣。
“可是他勾引了本宫的女儿。”
“可是我现在不是娘娘的女儿。”
殿内瞬间寂静。
弥衣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一时嘴快会不会激怒皇后。
良久,皇后眼神像是透过她看向远方,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当中。
“当初本宫和圣上成亲,先皇承诺,谁诞下嫡子便给谁太子之位。其他皇子虎视眈眈,本宫的肚子怀了你,要是你是男子,圣上就能坐上储君之位。可惜,生下的是个女儿。”
“徐映绮那时难产几日,生下了个男孩。本宫给了她承诺,她的儿子必定是九五之尊,而你一定会是他的皇后。可后来,她难产而死。为了你,本宫救下林黛,安插在崔程身边,你怎么会为了个男人,不惜与亲生母亲对抗?”
弥衣听着她的回忆,想起了十几年崔程与丁氏的磋磨,还有林黛明里暗里的帮助。
终究是被人掌控了啊。
而且她这条命,多亏皇后娘娘的承诺,才得以活了下来。
弥衣脸色微微动容,眼眶微红,对上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我要谢谢皇后娘娘这十几年的救命之恩了,为我呕心沥血铺路,让我一步步来到京城。只为了做娘娘的女儿,做未来的太子妃。”
听出弥衣话中的讥讽之意,皇后挑眉,没想到她还敢这么回答。
心中倒是十分欣赏。
这才是她的女儿。
“这玉佩本是先皇赐给你的,那时调换来不及换回。本宫便说这是赐婚给你二人,如今兜兜转转回到本宫手中,这玉佩还是归还给你吧。”
她将那玉佩放在弥衣的手边:“本宫知道李霖接触过你,想必是想让你与他结盟。李宣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虽然他曾经暗杀过你。本宫问你,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皇后微微前倾,指尖抚着弥衣鬓边的碎发,语调轻缓,但每一字都像挟着致命的危险。
“你中意哪个?”
她如同哄诱早已在陷阱里的猎物,硬生生逼着弥衣作出一个选择。
弥衣听出她话里深意:“我选哪一个,那个人就会死吗?”
皇后突然笑了,笑声温婉动人。
“你更想选的是薛辞渊对吗?”
她面色转冷:“他确实该死。”
弥衣暗道不好,瞬间拉住皇后的袖口,丝毫不顾规矩。
她脑中警铃大作,知道再这么聊下去,言卿多半真的要死在牢里。
“皇后娘娘,不可以,真的不可以,我听您的话,您饶他一命。”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哀求,卑微到极点。
皇后听到此话,看着弥衣拉拽的袖口,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如何能做得了太子妃呢?优柔寡断,色令智昏。”
“如果本宫放他一马,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包括嫁给别人。”
弥衣松开了皇后的袖口,竭力咬紧牙关稳住声音。
可声音颤得厉害,呜咽已然悬在喉头,只差一瞬便要破口而出。
“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拆散他们两人,才能安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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