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舒院,穆有仪换了一身衣衫,便躺回了床上,只是却没有很快睡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床边垂下的床帘,不知看了多久,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上面的一道道纹路。
时隔一世,她的心中再度回忆起了第一世里,那个她常常在思索的问题:
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作为祝容时的那一世,她在二十年的平静生活里想明白,一个人活着,仅仅就只是简简单单的活着而已。
只有活着,她才能每天看到不一样的景致,品尝到不一样的美食,接触到不一样的知识,倾听到不一样的话语……而这些不一样,组成了她一生中的每一天。
她一直在找寻活着的价值和意义,因为曾经,她活着的价值和被至亲之人彻头彻尾的否定过。
她很记仇,这些刻入灵魂的伤害,她永远也忘不了……
只是作为祝容时的那一生,她将这一切都暂且放下了而已。
穆有仪在第一世的时候,曾经偶然听到过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人人生来平庸,能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者,寥寥无几,在人短短几十年的一生里,人力所能及的事情实在有限,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尽力,去过好这一生的每一天。
她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作为祝容时的那一生,她也是这样子活过来的。
可这一生呢?
这一生,她又该怎么活?
思索之间,这几日在这座偌大府邸之中的所见所闻都一股脑的涌了过来,最后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她离开时转头回眸,看见的那一个个恭敬行礼的身影……
一瞬间,她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穆有仪闭着眼睛,逃避一般的想,这是古代,无论是怎样一个神异志怪的世界观,都改变不了她如今所处的环境是古代,是不折不扣的封建王朝。
而她如今的这具身躯原本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在这府里的人,无论是向她行礼、还是向这座府邸的主人行礼,都再顺理成章不过。
她应该平静看待,应该尽快习惯,应该努力学会视若无睹,视而不见……
可是每一次想起他们向她行礼的画面,她就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句话:
“你是人!是人,就应该站着!”
一撇一捺组成一个人,一撇一捺分开,没有哪一笔有弯曲的迹象,没有哪一笔,应该卑躬屈膝,应该下跪叩首。
她在最初的世界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一直记得这句话,也因为记得,所以此刻,才如此痛苦。
她曾经了解历史,熟读史书,她知道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皇权大过天、而在皇权之后,则是强者为尊的社会法则,皇权强权之后,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父权屈居在后。
权权在身,压得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得不俯身跪拜。
这座府邸的主人姜怀安,这位朝廷官员,他在每日的朝会上,需要向国家的当权者下跪;她的母亲,在姜怀安面前,需要守礼守节懂分寸知进退,这也是一种“下跪”,而她如今进入了姜永宁的身体里,那作为他们的女儿,她需要对父母下跪,来日若见到皇帝亦或者接到圣旨,她也要对皇权俯身下跪,俯首听命。
而在皇权之上,还有仙神的存在,君权神授,即便身为一国皇帝,他在祭天的时候,也要对着上天下跪,以示虔诚。
在这个时代,父权之上是强权,强权之上是皇权,皇权之上是神权……
而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拥有选择“不跪”的权利。
皇帝面对天地非跪不可,官员面对皇权非跪不可,而平民百姓,被皇权,强权,父权层层压迫,他们是这世间下跪次数最多的存在……而他们也必须跪,因为他们如果站着,就是在反抗父权、对抗强权、蔑视皇权……而一旦被权力判定了这样的罪名,那他们就必须死。
这是这个时代的残酷。
而更为残忍的事是,即便她是百泉口中的变数,可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敢在姜怀安面前让春朝站起来,她也做不了点燃人民心中反抗斗争的火苗。
因为在这样一个权权当道的时代背景下,每个能活着的人,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可是想到这里的一瞬间,她的眼前却再度浮现出梦中画面,在昨夜的梦里,她目之所及尸骸遍地,血流成河,神仙立足于人间土地之上,却对脚下苍生视而不见……
明明每个时代的人都如此努力的活着……为什么,为什么在她的梦中,却还是死了那么多人?
穆有仪收回手,死死按在胸前,压抑住脱口而出的哽咽,紧紧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沾湿了枕头。
这一天,穆有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她只知道当她再醒来时,屋中烛火明亮,言秋趴在床边守着她,看见她醒来时,脸上便绽开了笑脸:“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
她说着,抬手来摸了摸穆有仪的脸颊,又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已经退热了。”
穆有仪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开口问:“我怎么了?”
这一开口,穆有仪顿时愣住了,不仅是说话时声音沙哑,嗓子还隐隐作痛,口中一股酸苦之味经久不去。
她看着言秋,忍不住一点点皱起了眉。
言秋满是心疼的道:“小姐,您白日里回来睡下后,没多久就开始发热了。”
穆有仪和春朝从正院回来后,她就独自回房歇息了,时间流逝,眼瞅着快要到晚膳时辰了,春朝便来房里叫她,拉开被子才发现穆有仪满脸泪痕昏睡不醒,连在睡梦中都仍在哽咽。
春朝慌了神,赶忙派人去请府医,又去了正院通禀姜怀安和洛楚宁,府里的人忙活了大半天,直到看见她情况好转,才终于放下了心。
而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洛楚宁一直坐在床边照料,姜怀安作为父亲,便只在外间守着,不曾贸然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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