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漓辗转联络上了藏在这座山背后的一群小妖怪。
那些小妖怪虽然胆小怕事,平日只敢躲在林子里偷看,却对附近来往的外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漓从他们嘴里打听到一个除妖师的踪迹。
据说那个除妖师并不常露面,来去都很小心,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式神,更特别的是,那除妖师有一只眼睛上覆着符咒,似乎封印着什么,看起来格外邪门。
漓将这些信息在心里反复掂量,那只覆着符咒的眼睛,既可能是封印着某种力量,也可能是镇压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试着追问更多细节,那些小妖怪却纷纷缩起脖子,只说曾远远见过那除妖师在山林间布下奇诡阵法,还会抓走小妖怪,其余的便再也不肯多提。
漓望着他们畏缩的模样,知道再逼问也无用,正准备转身离开,其中一只松鼠模样的小妖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口,小声嘟囔那除妖师近日常在另一座山的山北的旧废弃神社附近停留,说完便嗖地钻进树洞里,再也不肯露头。
山北的废弃神社……漓将这个地点记在心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折扇的纹路。
他借着林间漏下的斑驳光线望向那座山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飞檐的轮廓隐在层叠树影之后。
琴酒的车子今早天未亮时就已经驶离别墅,短时间内不会折返。
这样空档的时机实在难得,他稍作辨认便辨明了方向,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山石,粉白色的身影在枝桠间几个起落,便朝着那片废弃神社的方向掠去。
越靠近神社区域,周遭的鸟兽声便越稀疏,连风刮过树叶的声响都带着几分凝滞,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丝符咒的墨汁气味。
他放缓脚步,借着齐腰的荒草与歪斜的石灯笼掩藏身形,绕到神社侧方的破损鸟居后。
果然,鸟居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身披深色羽织,手上一把黑伞,侧脸朝向他的方向,右眼上严严实实地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符咒,正是小妖怪们描述的那名除妖师。
除妖师看到他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震惊。但那震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便从那张脸上褪去。接着,他的唇角极慢地向上牵起,勾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既不像面对敌人时的戒备,也不像见到熟人的释然,反而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兴味与审视。
他身侧立着两道高瘦的白衣白面式神,眼神空洞,或者说,它们根本没有自我意识,是除妖师创造出来的低级式神。
但它们对漓的气息格外敏感,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那两具白面具的式神便缓缓转动脖颈,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他。
“狐妖?”除妖师看漓站在那里观察着他,饶有兴味地搭话,“找我有事?”
的场静司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收获,这种高级妖怪可不常见。
“你是除妖师吗?”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有些事想问你。”
“是吗?那真是荣幸。”的场静司合上黑伞,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漓说完,的场静司沉默片刻,符咒下的右眼透过白纸边缘投来一线意味不明的光,才慢慢道:“原来如此,你想请我找到剥离那种东西的办法。不过光你这样说我也不能完全了解情况,还是要见到他本人才行。”
他合拢黑伞,伞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语气像在谈一笔寻常生意。
漓想了想琴酒的性子,觉得平静谈话的可能性不大,“你还是直接跟我说吧,有什么可能的办法。”
“好吧,我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的场静司将黑伞斜靠在肩头,指节不紧不慢地扣了两下伞柄,“有一种把那东西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的阵法,你或许可以试试在那东西转移到一半的时候除掉或者收服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浮起些玩味,“不过,我也不能平白帮你吧?”
“你想要什么?”漓警惕起来。
“写吧,你的名字。”的场静司递过来纸笔。
“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漓琥珀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层冷意。
他自然清楚,名字对于妖怪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可供称呼的符号,而是与妖力的本源、与灵体最深处的那一根线紧紧相连。
人类一旦得到妖怪的名字,便可以借此号令其现身,强行驱使。夏目贵志所继承的那本友人帐,便是妖怪名字的合集,薄薄一本却牵动着无数妖力与羁绊,也正因如此,才会遭众多妖怪与除妖师经年累月的觊觎与争夺。
的场静司一开口便索要名字,也太过分了。
“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给我你的血就好。”的场静司将纸笔收到自己这边,仿佛方才索要名字的严苛要求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好。”只是血的话,给他也无妨。
的场静司拿出一个小陶罐递给漓,而自己拿起纸笔准备画阵法图。
漓尖锐的指甲在掌心缓缓划过,皮肉被生生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的血珠先是迟疑地渗出,随后汇聚成一道细细的血流,蜿蜒而下,无声地落进那只陶罐里。
那陶罐的内壁似乎铭刻着某种吸食妖力的纹路,鲜血刚刚沾上,罐底便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暗芒,像是久旱的土地无声吞咽着落下的雨滴。
漓低垂着眼,神色未动,只在那道血流的流速渐渐缓下来时,又收紧指尖,逼出更多鲜红的液体,直到那血液几乎就要盛满整个陶罐,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细长的伤口边缘微微发白,几缕妖力从伤处溢散出来,混着淡淡的腥气,在夜风里散开。
漓没有急着止血,只是将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把陶罐原样递了回去。
的场静司伸手接过陶罐,垂眼扫过罐中微微漾开的血面,片刻后便将陶罐收进了身旁的式神持着的木匣中。
“这是阵法图,”的场静司递上刚画好的图,若不是名取周一托他查过那派除妖师当年的资料,也未必能记得这么清楚。
“多谢。”漓伸手接过那张阵法图,低头扫过一眼,确实像个阵法的模样。
“如果用你的血画这个阵法,效果会更好。”的场静司露出微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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