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察觉到赤井秀一起身离开,便知道他是去执行计划了。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胸口像堵着一团湿冷的布料,搅得人愈发清醒。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就远远地看一眼,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手机上有定位,带着反而碍事,也容易暴露。他不方便拿着,便将它留在了床头柜上。
月光将他白色的长发染成银辉,衣摆掠过栏杆时带起一阵轻风。
他知道赤井秀一不让他跟来的原因,却压不下胸口那团莫名的焦躁。
远远跟着就好,他对自己说,只要确认他安全,就立刻回去。
夜风卷着城市的喧嚣掠过耳畔,他能闻到空气中渐渐浓重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本能厌恶的味道。那是琴酒身上独有的、混合着血腥与冷意的气息。
等等,为什么会闻到琴酒的味道?
一个黑色的东西突然缠上他的脚踝,紧接着是手腕和腰部,他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离了原地,脚尖擦着粗粝的地面,拖进了近旁一条逼仄的小巷里。
他周身骤然腾起一层暖粉色的狐火,火焰细密地舔过皮肤,将缠裹在手腕、腰际和脚踝上那些黏滑扭动的黑色东西烧得蜷曲、焦裂,最终化作几缕青烟散在夜风里。
待火光渐熄,他抬头,才发现巷口阴影中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琴酒就那样站在那儿,一身黑风衣几乎吞没了所有光线,只余苍白的下颌和冷锐的视线。
如果不是狐狸的兽瞳,他绝不会发现,那件风衣的下摆正微微鼓动,几条漆黑黏腻的触手从衣摆内侧悄然探出。
那几条触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像在试探狐火的余温,随即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风衣下摆,只留下布料轻轻晃动的弧度。
琴酒没有立刻逼近,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他周围未散的火星,又落在他琥珀色的竖瞳上,像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猎物。“你果然不是人类。”
“你能看见我了?”漓记得上一次见到琴酒他还看不到自己,只是能察觉到一些气息,怎么突然……
来不及等他理清头绪,琴酒的衣摆下已无声无息地涌出数条漆黑的触手,像活物一般蜿蜒而至。
那些黏滑的黑色东西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却快得惊人,直朝他的脚踝、手腕与腰腹绞缠而来。
漓本能地向后退,狐火在足下绽开一圈滚烫的光弧,照得整条窄巷明灭不定,然而这一次,触手不再像先前那般一触即溃。
它们避开火光最盛处,又自两侧与头顶的暗处同时探出,如收紧的罗网,逼得他退无可退。
还未等他再次催动狐火,四肢已同时被冰冷而柔韧的触手圈住,骤然一紧,整个人被拖得踉跄一步,后腰重重撞在墙面上,激起一小片簌簌剥落的墙灰。
琴酒不知何时已逼到跟前,高大的身形将他笼进阴影里。风衣下摆仍微微翻涌,几条细长的触手绕着漓的脚踝缓缓滑动,像在确认他是否还会挣扎。
漓咬了咬牙,准备重新释放狐火,但那圈暖粉色的光刚凝成一点,顶在太阳穴上的坚硬枪口便先一步传来冰凉的触感。
琴酒一手制住他的肩膀,一手将□□抵在他额角,深绿的眼睛近在咫尺。
“子弹对你有影响吗?”琴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烟草磨过的沙哑。
虽然从上次抓住他的经验来看是有伤害的,不过现在他这副样子还真不一定。
那些黏滑的东西已经渗入了漓的皮肤,像冰冷的细丝沿着肌理钻进骨缝,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吸吮感,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妖力,留下近乎虚脱的空乏。
狐火的灼烧感自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将那些纠缠不休的触手逼退了。
漓长呼一口气,刚刚被抽走的妖力像被那黑色东西尽数吞了去,原本手指粗细的触手此刻胀得粗了一圈,表面泛着暗沉的油光。
“你是这些东西的食物吗?”琴酒抵在他额角的枪口未动,深绿的眼眸扫过那些退而复进的触手。
琴酒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上冒出来的那些东西兴奋地颤栗。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猎食者的躁动,连带着他自己都有些兴奋。
他喉结滚了一下,忽然收了抵在漓额角的枪,转而扣住对方的下颌,迫使那张脸抬起来,“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吗?”
“哈?”漓满心困惑,明明他自己身上都有妖怪的部分了,却连妖怪都不知道。
琴酒扣在他下颌上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抵着他的颊骨,力道重得几乎要碾进皮肉里,“不想说吗?”
漓的下颌骨被指节抵得发疼,琥珀色的竖瞳里翻涌着被抽走妖力后的涣散,却仍强撑着瞪向眼前的人。
那些退去的触手又顺着风衣下摆的缝隙钻出来,冰凉的尖端蹭过他和服的领口,像在舔舐残留的妖力。
一道暖粉色的狐火扑向琴酒的面门,逼得琴酒不得不偏过头,靴底擦着地面向后退了一步。
漓趁机拧身往外逃,还没跑出两步,一条触手便从斜后方的阴影里疾射而出,精准地圈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将他一扯,差点让他摔倒。
他低头看着那些蠕动着重新缠上来的黑色东西,额角渗出冷汗,这些东西怎么烧也烧不完?!
琴酒盯着垂死挣扎的漓,深绿的眼眸里翻涌着猎食者的兴味,没再逼近,只是看着那些触手像细密的藤曼,将猎物越缠越紧。
此刻他才觉得,这些怪物倒也不是全然没用。
漓想再用狐火烧它们,却发现那东西顺着他小腿内侧悄悄攀附上来,像墨汁滴进温水,沿着白皙的皮肤蔓延开细弱的黑纹。
那些黑纹贴着皮皮肤蜿蜒游走,仿佛活物般微微起伏,他试着在掌心重新凝聚狐火,可指尖刚亮起一点暖色,那黑纹便像受了感应似的轻轻一缩,刚聚起的妖力便如漏进沙土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其它触手趁他脱力的间隙,从和服的袖口、领口钻进来,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往下滑,像被许多条细小的蛇在身体上蜿蜒游走。
它们并不急着收紧,只是贴着他的锁骨、后颈和肩胛慢慢蹭过,让他后脊一阵阵地发麻。
“跑什么?”琴酒走近,目光落在漓身后那截蓬松硕大的、微微发颤的尾巴上,伸手攥住那截狐尾的尖梢,指腹碾过柔软的绒毛,“看来它们很喜欢你的味道。”
狐尾被攥住的刹那,漓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尾巴向来是他不让人轻易触碰的地方,此刻被琴酒指间的冷意碾过,连带着尾根都泛起一阵控制不住的轻颤。
他想往前挣扎,可缠在腰腹的触手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拽得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进琴酒怀里。
风衣粗糙的布料蹭着他的后颈,混着烟草与冷铁的气息裹住他,与那黑色触手散出的腥冷味缠在一处,堵得他胸口发闷。
“放开……”被抓住要害的漓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他能感觉到那些钻进和服的触手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凉丝丝的触感像蚁群般啃噬着他残存的妖力。
琴酒低头看着怀中人发顶旋处的白发,指腹下意识地蹭过那片细软的发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轻颤,不是恐惧到极致的痉挛,更像是被抽走力气后,连支撑自己站立都变得艰难。
风衣下摆的触手还在往漓的衣襟里钻,每一次蠕动都带着吸食妖力后的满足,连带着他自己的血液里都泛起一阵奇异的温热,像是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借着这些黑色触须的触碰,慢慢苏醒。
“你才是……什么怪物?”漓的声音越来越轻,尾尖被攥得生疼,可更让他心慌的是,他的视线开始发虚,眼前的景物像浸了水一般晕开,越来越浓的妖力匮乏感裹挟着他往一片无声的黑暗里坠去。
最终他还是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琴酒看着怀里昏迷过去的人,啧了一声,收回所有的触手,把人单手抱了起来。
那些触手像是还没吃饱,恋恋不舍,但在琴酒的意志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他掂了掂怀里的人,轻得不像是人类。
“怪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漓昏过去前的话,喉间溢出近乎嗤笑的气音。
“大哥,”伏特加看着琴酒回来,连忙迎上前。
大哥突然要下车,让他留在车里等着。他不敢多问,只透过车窗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径直拐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等人再回来时,大哥的一只胳膊似乎在抱着什么东西,可那臂弯里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
琴酒把漓扔在后座,自己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伏特加赶忙上车,“大哥,我们还去那吗?”
“去。”
伏特加发动车,向目的地驶去。
街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车窗,在琴酒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朗姆。
琴酒接起,电话那头被电子模糊的声音很快传来。朗姆告诉他,莱伊是老鼠,在约定的地点设下了埋伏,只等他踏入。
啧,怎么最近这么多老鼠。
望月漓、苏格兰、莱伊,一个接一个。
“大哥,我们还去吗?”伏特加看着大哥阴沉地脸色,小心地询问。
“回我的安全屋。”
莱伊那里想必已经布下层层埋伏,再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眼下不是杀他的时候。与其在明处被人牵着走,不如先把望月漓的底细探清楚。
他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已经等不了了。
漓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眼皮沉重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是一个普通的房间,门开着,白墙、灰窗帘、简易家具,冷清得仿佛从未有人真正生活过。
四周都是琴酒的气味,而外面最浓。
这应该是琴酒的房子,他现在就在外面。
他现在的妖力恢复速度根本赶不上那些触手吸食的速度,出去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抬手伸向窗框,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金属边,一股冰凉黏腻的触感便自暗处骤然袭来。
一条漆黑的触手如活蛇般飞速缠上他的手腕,紧接着是腰腹、小腿、另一只手腕,整个人被提离地面,拖出门外,送到了琴酒面前。
“你醒了。”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他一直在这里。
他身体里的怪物在望月漓清醒的瞬间就发出了异动,察觉到他想跳窗逃跑,不用他驱动,瞬间就把人抓回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就是把他困在这当补给粮吗?
琴酒抓起他的下颌,让他看着这些黑色的触手,“这东西刀砍不断,枪打不完,只有你的火能烧掉,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那些触手表面覆着一层黏液,在吊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顶端细小的吸盘一开一合,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漓嫌恶地想偏头,却在琴酒的禁锢下不得不面对它们。
“妖怪?”这些东西散发着一股腐坏的妖怪味道,看着不像有神智的样子,可能是什么低级妖怪吧。
“妖怪。”琴酒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对毛绒绒的耳朵上,“你也是妖怪吧,狐妖?”
被说中的漓浑身一颤就要往回缩,却被触手送得更近。
琴酒继续说:“它们能吃你,你能吃它们吗?”
“啊?”
“消灭它们,把这些东西从我身上弄出去。”
那些触手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骤然收紧,漓闷哼一声,他能感觉到那些触手的吸盘在他和服的布料下翕动,每一次吮吸都带着满足的颤意,连带着琴酒的风衣下摆都微微鼓动,像在呼应体内怪物的躁动。
“别……它们和你是一体的,而且我现在的力量不够……”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触手和琴酒的气息早已缠成一团,几乎不分彼此。
“是吗。”琴酒听到“一体”这两个字时,眉心一沉,深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阴鸷。
原本缠在漓身上的触手不情不愿地开始抽离,留下被吮吸过度而泛红发烫的浅痕。
“那就等你想出办法再说。”
骤然失去支撑,漓跌坐在地上,刚才它们又吸了他不少妖力。
“啧,”琴酒也感觉到了触手吃到东西的雀跃,不满地想拿枪把它们打掉,可惜子弹打过去它们还是能再生。
这些寄生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像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的理智,每次动用都像是在放任一头野兽挣脱枷锁。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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