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叵罗看到她笑,也抿了一下唇,开朗了些,接着说:“我很幸运,一来到人间就被一位兼习巫术的老草医捡到,当时我连人类的话都不会说,他却不觉得我是怪物。
羽民国人两百六十岁才正式成年,当时才两百岁的我放在人类里还是少年,老草医便拿我当自己的儿子一样照料,又看出我有行医的天赋,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希望他去世后,我也能在人间养活自己,成家立业。”那张常年没有表情,因为脸型和皱纹显得凶恶的脸缓和下来,视线扫过朱好好的时候,朱好好能看到里面孺慕的情感。
“那时的衣服都是长袖,宽袖,方便我遮挡羽翼,加上跟着老草医周游天下,四处行医,居无定所,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发现,我渐渐也适应融入了人间。
但是人类寿命太短了,没过几年老草医的身体就不行了,我们便找了一个村子定居下来,靠着平时给村民治病,日子也能过下去。
在村子生活的第三年,老草医去世了,我将他葬在村里后也没有离开,继续在村子里住了下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飞快看了一眼何媚,刚想继续说下去就被何媚大笑着打断。
“老金不好意思说,这家伙当时有喜欢的姑娘啦!”
“什么,老金居然有喜欢的人吗?”朱好好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又有点不好意思,想对金叵罗道个歉,对方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叫小娇,住在隔壁。”
就算是金叵罗这样看起来五大三粗,实则医者仁心,对大多数人都平等对待的,在说起喜欢的人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柔和甜蜜的表情,和所有情侣一样。
“小娇十七岁的时候父母意外去世,留她一人独自照顾年幼的弟妹,老草医见她可怜,时常让我去她家里送一些食物,平时有事也会搭把手,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了。老草医去世后,我们心意相通,虽然积蓄不多,但还是举行了一个简陋的婚礼,成为了一家人。
我继承了老草医的衣钵,成为了一名草医,在村里开了一间草药铺,村民一有什么头疼脑热都会来找我看,渐渐的,邻近的几个村子也慕名而来,我们的日子也就好了起来。这样过去了几年,小娇的弟弟阿俊十六岁时朝廷征兵,他自愿从军,离开了我们。”金叵罗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永远离开了我们。”
林默忽然出声问:“是崇祯六年?”
金叵罗沉重地点了下头,“山西爆发鼠疫,传播进了北京,兵营里死伤何止上千人。”
“不过我们当时没能知道阿俊的死讯,是后来我想去找时才从兵营里的一个小兵口中知道的,尸体早就被火化了。啊,从头说起吧,当时我们村其实早就发了疫病。我们村的位置的比较偏僻,消息也滞后,外面因为鼠疫沸反盈天时,我们一无所知。
所以当那对父子带病来到我的铺子里时,我只当寻常风寒,又见父子二人衣衫褴褛,便收留他们在药铺过夜。他们说他们是逃荒来的,这并不奇怪,那个年头总在闹饥荒。我帮他们在村里找了一个落脚地,父子两便安顿下来。
生病的是其中的儿子,才十四岁。一开始只是高烧,但反反复复,寻常的办法都没有用。然后腋下、颈部生出了黑紫色的疙瘩,有时候还会咳血。那位父亲求我一定要将他的儿子治好,但我没遇到过这种病例,翻遍医书也束手无策,只能用草药吊着孩子的命。
他们来到村子里不久,疫病就传播开来了。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发热,药铺里挤满了村民,这时我才后知后觉,那孩子得的不是一般的疾病,而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孩子最后也没能挺过去,吐血而亡,其父也染上了病,卧床不起。
我曾听老草医说过,遇到疫病,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保持环境的整洁。我将染上病的村民安置在一起,组织其余的村民将病人的衣物烧掉,又在村里烧硫磺、艾草等,杀菌消毒。
到了晚上,我就带上面具,在祭台上跳傩舞,希望能保佑村民。不过都只是无用之功,那些染上病的村民我依旧束手无策。
当时我们的妹妹夭夭本来都准备要出嫁了,郎君是隔壁村的猎户家的小儿子,叫陆清。两个孩子相互爱慕,早早就定了亲事,可是夭夭知道村民得的是疫病,自己写了一封信去退婚,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陆清却也不肯放弃,瞒着父母找来,不肯和夭夭分开。我私心希望小娇和他们一起离开村子,但他们都不愿意,跟着我忙前忙后照顾病人。
明明是我天天和病人近距离接触,却一点事都没有,小娇反而最先倒下。”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金叵罗再次说起,了无生路的绝望还是会涌上心头,硫磺的味道时刻萦绕在鼻尖,他捂着鼻子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我完全忘了小娇因为年轻时过于操劳而身体亏空,是我没注意到她身体的不对,当时我真想带着小娇就那样离开,但小娇不让,她说她要和其他染病的村民一样,该隔离隔离,若是没救活,尸体也要火化。”金叵罗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无奈,“一个两个都不遵医嘱。”
“疫病最后治好了吗?”朱好好问。
金叵罗摇了摇头,“当时的医学不像现在,没有抗生素,对鼠疫这种细菌感染束手无策。我们能做的只是将病人隔离,保证环境干净,尸体及时火化,疫病只能慢慢熬,熬到所有易感人群死去。”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像不像一次自然选择?”
何媚赞同地点了下头,“我们是幸运的,在无数次的自然选择中,繁衍至今。”
朱好好没吭声,她没有多大感触,也不认为自己幸运,但不妨碍她觉得金叵罗挺倒霉的。
“繁衍是这个世界所有生物的生存本能。若非如此……”张淮平淡地说,最后一句却只是呢喃,被海风吹散,听不清话语。
林默轻皱着眉,有些悲伤地问:“你妻子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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