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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观棋(十六)

小说:

不见参商

作者:

藏云泽

分类:

穿越架空

光阴流转,转瞬已至年末。

这日,寒风凛冽,漫天飞雪,覆满亭台楼阁,将整座谦王府染成一片素白。

王妃派庆云来找观棋,久违地让她帮忙去劝劝殿下。

庆云步履匆匆,李观棋跟着她,也匆匆追问出什么事了。连声呼唤,几番纠缠,终于惹得庆云不耐,骤然翻脸:“庆云姐姐也是你叫得?!你以为帮殿下做了几件事,他对你和颜悦色、对你有几分偏爱,你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君子本就品性高洁。杀了你,人家只当府里一个小女婢犯错了,世间谁人知晓,谁人去过问!”

“我知晓自己身份低微。大事当前,我李观棋的一条命算不了什么。我清楚自己是谁,我于殿下有用,就够了。”

“有用?”庆云冷笑一声,“就说殿下教你写字,整个王府上下,殿下为何独独教你他的字?如此算我猜忌倒罢了,书房那些要人命的东西,殿下从来不让王妃牵涉过多,为何对你一览无余的敞开?你不是自诩聪慧,能知天意算人心吗?殿下是真的刻意栽培,还是留你做日后替罪羔羊?”

寒风卷起落雪,扑在二人衣襟之上,寒凉刺骨。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人,跟殿下谈什么国之大事,还想做殿下的入幕之宾,你配吗?离了殿下的宠爱,你什么都不是。奴就是奴,一入奴籍,世代为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很期待看到殿下对你的宠爱,在这漫长的光阴里,消失殆尽的那一天。”

“你不也是奴籍吗?何故出言伤人?”

“我跟你这种东西,可不一样。”

“菽荣阿姊跟你,可也不一样。”

“住口!”庆云眉眼凌厉,“王妃闺名岂是你能直呼!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我就叫!菽荣阿姊菽荣阿姊菽荣阿姊……”

“你!!”

两人就这么叽里呱啦拌了一路嘴,行至院中登时消停——见到主子自动噤声,也是刻入奴籍骨髓的本能。

空旷庭院,落雪覆地,明火熊熊,纸页翻飞。

墨字在烈火中渐渐碳化,化为漫天黑灰,与风雪卷在一处。

“殿下、殿下,不能再烧了!这都是您数年来的心血啊!万万不可焚毁!”

“滚开!无用糟粕,留之何益!”

萧铮未披御寒大氅,一身常服,孤身跪于皑皑白雪之中,积雪浸透衣料,他却浑然不觉,将一箱箱书册,尽数丢入炭盆中。

王妃立在数步外,眉目满含担忧,见到观棋来,快步上前,抬手拂去她肩头落雪,柔声询问,“天冷,冷不冷?”

李观棋轻轻摇头。王妃将怀中玄色大氅递给她,说,“今日圣上寿宴,诸王献礼祝寿,无非名家山水古画、稀世玉石珍玩,皆是讨喜的祥瑞物件,通篇只歌功颂德,无半分实在用处。而近月圣上为政事寝食难安,殿下看在眼里,花了月余时间,费尽心思遍寻天下孤本古籍,那些书卷中藏着历代治国安邦的良策,殿下一连数日夜夜挑灯批注,本意只是想寻得济世良方,为圣上分忧,替朝堂解难。”

“可谁成想,圣上雷霆震怒,命人直接将那箱书烧了。我入宫多年,从未见过圣上如此盛怒不堪,当众斥责殿下心术不正,不在府里安分守己,反而去研究治国理政,结交文士,说让他出席常朝把他养出了这种心思,以后就不必再入朝听政,就在王府里呆着,待年纪到了,即刻就藩封地。殿下跪在堂上,如同五雷轰顶,迟迟不动,圣上又一挥袖,命他退下,不许他再逗留寿宴,扰了满堂喜乐,君臣欢颜。”

“可离去前,紧随献礼的是皇太子殿下,他也献的是书。是他自己编撰的,什么策论通考,说是耗时三载,走遍乡野阡陌,与布衣百姓同吃同住,亲历人间疾苦,汇集世间百态、民生利弊,方才落笔成书,字字句句皆是亲身阅历。圣上又龙颜大悦,说此策利国利民。观棋,我实在不懂。”

王妃眼底难得一片茫然,“同样是书,同样是为国为民,为何天差地别?太子献书是体恤苍生、心系社稷,殿下献书,便是心术不正、图谋不轨?”

“……”

她又看向萧铮,说不清是冷还是心疼,泪凝聚在她的眼底,“那些是他数年来,一盏孤灯,熬夜撰写的治国策论、民生法度,如今圣怒难平,人人都不懂圣怒,因而人人都在猜,我也知道,但凡有人进言,这些旧籍就成了异端惑主、祸乱朝心的证据……可这是他的心血。若要说铁证,这是他爱国、爱民的铁证。我算是看透了,这天下是好是坏,人是善是恶,皆由圣人喜怒,一言而定。圣心我猜不透,圣人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们,我只想让殿下开怀,只在乎殿下、心里好不好受。”

“再任由他将这些书卷烧下去,数年心血,满腔赤诚,尽数成灰,他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观棋,我劝不住他,你去替我劝一劝。”

“好。”

李观棋连忙接过大氅。

——人人都知道,对主子来说,臣奴是否有“用”很重要。偏偏帝王看皇子,是否有“用”不重要,“心”是否“正”才是定生死、断前程的致命关键。

诸王在寿宴上献的都是祥瑞珍玩等纯粹歌功颂德之物,而他和太子萧烨献策。为父分忧,献上治国良策,是典型的“贤王”思维,也是夺嫡者常走的路。

但二人的方式天差地别。太子献的是他自己走出来、悟出来的治世之道,归根结底,是臣辅君,是子民体恤君父。可用孤本古籍“献策”,就像儿子教老子做皇帝。倘若这些古籍里的朝代,还包含被大南取代的王朝,则帝王的疑心会更重。

根据圣上的反应来看,这些书籍里不仅包含旧朝,还有前朝的治国思想,不仅说他这个皇帝愧对萧家太庙,还借古讽今,用古人治道,暗讽帝王失德,甚至有为覆灭的旧朝招魂、否定大南江山的法统根基的嫌疑。

萧铮唯一的错,就是太想解决眼前的朝政积弊,太想替萧帝分担重担。在他心中,良策无新旧、治国无避讳,只要能安百姓、定社稷,便值得取用。却忘记了政事还有个“政”字。他甚至没有想过把这些良策占为己有,反而认可旧书起源,尊重历史,又怕自己浅显的见解影响了君父的判断,只做了批注,原封不动地给他。

这书再好,他又是谁,凭什么递给帝王,也让帝王学一学。

而萧铮唯一的计策,便是借机游走四方,广交士林学子、隐世儒生。求真治学、寻觅良策是真,积攒声望、笼络人心也是真,可这党还没结起来,就被圣上看透了。

未立寸功,先结人心;未掌权柄,先蓄势力。这不是分忧,是邀买人心,是窥伺神器。

刚落下一子,就被君父看透了整局,甚至是一眼看透。于是即日起,萧铮被变相软禁王府,只待年岁届满,便要远赴封地就藩。

少时形同冷宫皇子,在深宫中步步谨小慎微,勉强存活,好不容易成年开府,在这偌大的国朝里,找不见自己的位置,却要日日腆着脸进宫,起码还能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听一听。

帝王不授予皇子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差事,是很常见的冷遇。皇子就藩的年龄并无绝对规定,具体的安排全权由皇帝决定,受宠的皇子可能迟迟不就藩,以便皇帝随时召见;受冷遇的皇子也可能被故意遗忘在玉京,不给封地、不给官职,这种尴尬且不自由的境地,萧铮从小到大,承受了十几年。

现在,他在府邸中形同软禁,无人问津,朝野上下无人往来。待到就藩,更是形同放逐,藩地之中,重兵监视、条条桎梏,不得私交官员,不得擅离封地,不得私蓄势力。一世困于方寸之地,终生远离朝堂,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是身死,政治身死。

甚至“到年纪就藩”究竟是何时,全凭帝王一念之间。

自小冷待他又许他入朝听政,软禁他又不即刻遣他就藩,只将他悬在这不上不下、不生不死的境地,让他日日心存侥幸,觉得尚有转机,尚有挽回恩宠、重归朝堂的可能。

为了那一丝渺茫的生机,他就要一遍遍耗尽自身尊严与心血,犯下更多的用力过猛、丢人现眼的事,去博取帝王一丝转瞬即逝的垂怜。

如果不是只有拼命用力才能做到,人人都想活得很松弛。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从容,宠辱不惊、高山仰止的仪态,谁不想拥有。

帝王心术,还会让萧铮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皇权之下,无需贤能,无需赤诚,只需安分。过于有才便是罪,过于有心便是逆。他才是错的那一个。

萧铮此刻的悲,不仅是失心于帝王,寒心于君父猜忌,又或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磋磨,更有痛恨自己做什么,都能轻易被看透的无能。他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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