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妆……我也要化吗?”
祀识见余鱼抱了个匣子冲过来,眉头皱了皱。那匣子漆面斑驳,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余鱼眼疾手快一把按在椅上。
“当然。”余鱼把匣子往桌上一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这妆化了别人才认不出你啊。难不成……你想顶着自己原生的脸登台演出?”
祀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太招摇了——不是生得好,是生得不对。这张脸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任何热闹的地方。
“……还是化一个吧。”他说。
余鱼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脂粉、黛石、胭脂,还有些认不出名目的瓶瓶罐罐。她的手指从那些物什上滑过,最后拈起一盒青黛,在指尖捻了捻。
“闭眼。”
祀识依言闭上眼。
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眉骨上,轻轻描画。那触感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可他又分明能感觉到那道轨迹——从眉头到眉尾,一笔,又一笔。
屋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石榴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少爷在院子里追着自己尾巴玩的扑腾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人也曾这样近地看过他。在那间药香萦绕的屋子里,在他佯装沉睡的无数个日夜。那人会这样看他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移了一寸,久到烛火烧短一截,久到他自己都快装不下去了。
那人看他的眼神,和余鱼此刻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余鱼的手很巧。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便停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祀识睁开眼,低头看向铜镜。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眉峰比他的略高些,眼尾比他的略挑些,整张脸的线条都硬朗了几分,像是换了一个人。可那双眼睛还是他的,里头那点疏淡的、总是隔着什么看人的东西,没变。
“嗯。”他说,“很好。”
余鱼掩唇笑笑,把那匣子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去换身衣裳。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她转身走向里间,竹帘哗啦一声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祀识坐在原处,看着那竹帘发呆。
少爷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大脑袋使劲往他手心里拱,非要他揉两下才罢休。祀识低头看它,那双蓝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仰着脑袋看他,像是在等什么。
像谁。
像极了谁。
他把少爷抱起来,放在膝上,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少爷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叫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呀。”祀识轻声说。
少爷又“嘤”了一声,像是在应他。
祀识揉着它的脑袋,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个问题——余鱼扮解淮,能扮得像么?
解淮比他高些,也没高多少,可站在一起时,那人的肩膀总显得比他宽出一点。
以及那些细枝末节,余鱼能扮出来么?
不能。
可他又盼着她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少爷柔软的毛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少爷不懂他的心事,只是用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他又坐着等了一炷香工夫,其间少爷总在他腿侧蹭来蹭去,祀识也不恼,难得好脾气把那家伙抱在怀里抚着,惹来少爷“嘤嘤”地叫唤。
脚步声近了些,而后“哗啦”一声,那竹帘被拨到旁侧,帘后那人的确让祀识晃神片刻,手上动作也随之一顿。
少爷几分不满地轻咬祀识的手腕,却无意瞥见帘后那白影,惊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直往祀识怀里躲。
“司公子。”那人低笑一声,声音却是解淮的,“我这模样像他吗?”
祀识抬起头。
白衣。玉冠。眉眼清俊,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像一个人。
“司公子?如何呢?”
祀识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垂下眼,随口应了个“嗯”,声音很轻,像是在敷衍他。
想多了。
曦阑怎么会来呢?
那傻子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那具空壳,一日一日,一年一年。他不会来这里的,不会出现在这个破旧的小院,不会扮成戏子站在他面前。
“只能值个‘嗯’?”那人走近几步,凑到他面前。身上有淡淡的槐香,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祀识别过头,避开那视线。
他有些抗拒与人这般亲近——哪怕对方顶着解淮的脸,用着解淮的声音。
“很像。”他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特别好看。”
那人笑了笑,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们直接登台?”
祀识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戏台已经搭好了,几块木板拼成的台子,四角挂着灯笼。台下稀稀落落站着些人,不过他们也只往台上张望几眼,又各自散去,没一个人驻足。
祀识想起余鱼说的那些话——养父每日登台唱戏,唱了好多好多年,没一个人为他驻足。
即使那位养父是个亡魂,即使常人看不见他,可祀识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台下,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他也站上去,会有人为他驻足么?淮会为他驻足么?
“你还是……往脸上添几笔吧。”他并不确信是否有人来看他的戏,索性随口扯出个理由来拖延时间,“这是自己说的,顶着原生的脸上台不好。”
那人听罢,略一颔首:“那行,我进去化两笔。”
他转身便走,竹帘哗啦一声落下,遮住了那道白色的身影。胭脂香粉还全搁在外头的桌上,什么都没带。
祀识看着那竹帘,出了会儿神。
少爷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冲着竹帘的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
祀识揉揉它的脑袋,没说话。
-
余鱼再出来时,脸上果然添了几笔。眉眼比方才更凌厉了些,唇色也淡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冷了几分,倒是更像解淮平日在外人面前的模样了。
“走吧。”余鱼笑着眯了眯眼。
敲锣打鼓的大爷们已经凑齐了,正眼巴巴望着祀识,只等他一句“那上台吧”,便要扛起家伙开锣。那些老爷子脸上满是兴奋,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祀识咽了咽口水。
见鬼。
二人练都没练,谈何上台去演?而且他连戏都没听过几出,更别说唱了。
更何况韩亦颜没与他说何时回览冥国。
可那些老爷子已经等不及了。锣鼓敲了起来,咣咣当当的,震得人耳朵发疼。台下的闲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了过来,仰着脖子往台上张望。
“……走吗?”余鱼瞥他一眼。
祀识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抬脚往台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只知道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台下的那些脸忽然都模糊了,变成一团团看不清的光影。
报幕的姑娘站在台侧,正冲台下说着什么。她的身量总让祀识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今日我们唱《公子在下》的一首改写曲——”那姑娘的声音清亮亮的,传得很远,“让我们欢迎——”
欢迎谁?
祀识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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