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淮醒过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顶。
云生海楼的帐顶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上头绣着什么纹路。可这会儿盯着却像头一回见似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眨了眨眼,偏过头。
解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衣裳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也不知坐了多久。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解淮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把文书搁在膝上∶“不用问了,人在牢里,我不会放他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还没透进来,烛火一跳一跳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解淮掀开被子,脚刚沾地,腿便软了一下,解愔伸手想扶却被他挡开:“不要碰我。”
“你干什么?”解愔的声音沉下来。
“找他。”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解淮没回头。他扶着床柱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动。腿还在抖,但他没停。
身后传来解愔的声音,不高,仍是温吞的,却一字一字砸过来:“你知道他是个恶人,对吧?为什么你偏偏肯信他呢?”
解淮并不想理他。
“分明我才是你亲哥。血浓于水,你却不肯信我一回?”解愔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你早被他蛊惑了,不然不会这么不理智,证据摆在眼前都不肯醒。”
解淮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解愔站在那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解淮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不下去了,抬起头看解愔。那眼神已平静如一潭死水,看不出他所想:“但我更愿意信把我带大的那个。”
解愔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拿起那卷文书继续低头看着。
“三天。”
解淮愣了一下:“什么?”
“三天后,我要一个解释。”解愔翻着文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这三天,你想去就去吧。”
解淮站在原地,看着他。
解愔没抬头。
“兄长……”
“去吧。”解愔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别让我后悔。”
解淮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下解愔一个人。他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窗外,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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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在云生海楼最偏的角落。
解淮走过长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扇很少有人打开的门。夜里地上凉,寒气从脚底直直往上钻。
守门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想拦却被他瞪了一眼,忙又缩回去了。
门是铁栅的,他站在门口扒着围栏往里看。
祀识正靠在墙上闭眼。月光从高处那扇小窗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落在他手腕上那条银链子上。
他整个人都是静的。静得不像活人。
解淮站在那儿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怕吵醒他,还是怕他醒过来之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祀识忽然睁开眼。
那人看见他有些意外,确认了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走到铁栅前,隔着那几根铁条看着解淮。
“你怎么来了?”祀识低头看他那身中衣,看他光着的脚,看他眼睛下面那一圈青黑,“刚醒?”
解淮点点头。
祀识叹了口气。
“回去。”他说,“你还没好。”
解淮摇头:“不回。”
“你哥不拦你?”
“他说三天后要一个解释。”解淮蹙着眉,“说北丰国君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怀疑你的身份,还说我被蛊惑了?”
三天。
祀识想起那张烧了一半的符纸,想起那包没完全生效的药。三天。够不够?
解淮垂眸:“三天后……怎么办?”
祀识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高处那扇小窗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解淮等不到回答,低下头:“……算了,不问你了。”
“会有办法的。”祀识忽然说。
解淮抬起头,祀识却没看他。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我还没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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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期限,祀识被关在牢里,行动受阻,只能靠着解淮去寻找线索。
第一天,解淮去找韩亦颜。
韩亦颜住在延陵南氏鎏金台西边的小院里。解淮去的时候门锁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了一个多时辰,没人来。
延陵南氏的仆从说,韩客卿早些日子就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解淮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如果韩亦颜在,他就能作证,也许还能帮着找些证据——哥哥必定和韩亦颜说过替自己渡业障的打算。
可韩亦颜不在。
第二天,他翻遍了藏书阁。
那些古籍落着灰,一本一本挤在架子上,脊上的字都模糊了。他抽出一本翻开,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咳完了继续翻。
从早上翻到天黑,从天黑翻到天亮。
他要查出裂灵符的所有用途,可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此符可劈开灵府,用于置换灵枢。禁术,慎用。
并无“可以转移污秽之物”的记载。
他合上书,靠在书架上盯着屋顶发呆。他想,如果书上写了,他就能拿去给解愔看——看,哥哥不是要害我,他是在帮我。
可书上没有,那毕竟是由祀识改良的符箓,书上找不出同样的用途。
第三天,他去了牢房。
守卫站在门口,看见他来,伸手拦了一下:“二公子,家主吩咐,这三天里您不能见他。”
解淮被拦在门外了,他看着那扇门。门是铁栅的,他站在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墙,地上的干草,墙上那扇小窗,却看不见人。他哥哥靠在更深的角落里,他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很久。久到守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二公子?”
解淮没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走了。
那日晚上,解愔来了。
解淮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隔着门,解愔的声音传进来:
“三天了。他也没有解释,你的解释呢?又准备丢给我一句‘我信他’?”
屋里没声音。
解愔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信他,那是你的事。但那些东西——裂灵符,麻痹药——我亲眼看见的,明天我会处理。”
脚步声远了。
解淮坐在窗边。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树,树干枯枯的,月光停在树叶上,一片一片银叶晃着他的眼。
哥哥也没办法解释,他也没办法,可他就是知道哥哥不是要害他。
他知道。
可他知道有什么用?证据不在他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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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解愔去了牢房。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人。
祀识靠在墙上,闭着眼。月光从高处那扇小窗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落在他手腕上那两道锁链上。
解愔看了一会儿。
他想,如果这个人不是那些符纸的主人,如果不是那些证据摆在他桌上,他或许会觉得,这人看起来没那么像要害人的样子。
可证据在那儿。
裂灵符。麻痹药。还有那些他查出来的事——览冥国太子,魂片,北丰国的牢狱。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祀识睁开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解愔站在铁栅外没进来,看着祀识很久。他在等,等这个人露出点什么——心虚,慌张,愤怒,什么都好。
什么都没有。
裂灵符。麻痹药。览冥国太子的身份。北丰国的那些事。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把一个人钉死在“不可信”的位置上。
可解淮不信。
解愔叹了口气,推开门。
铁栅的声响让祀识睁开眼。他偏过头,看见解愔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
祀识也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等着。
解愔走过去,在铁栅前站定。他没看祀识,只是盯着墙上那扇小窗,盯着外面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光。
“昨晚,”他开口,声音很平,“他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祀识的睫毛动了一下。
“翻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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