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去那个院子的时候,祀言祎正在等他。
看见他来,祀言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祀言祎开口,又顿住了。
崔尤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祀言祎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不好的事?”
崔尤殊愣了一下:“什么不好的事?”
祀言祎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家……”他顿了顿,“我家里,可能出事了。”
崔尤殊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说……”
“我哥。”祀言祎说,“他闭关很久了。我……我不放心。”
崔尤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哥是太子,能有什么事?他想说,你放心吧,他肯定没事的。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见祀言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
那是害怕。
这个被追杀时都没皱过眉的人,在害怕。
“你想回去?”崔尤殊问。
祀言祎点点头。
崔尤殊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别走”。他想说“留下来”。他想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可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祀言祎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崔尤殊移开目光,假装在看那棵老梅树。
“你……”祀言祎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祀言祎摇摇头,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带着早晨的寒气。
“你救了我。”祀言祎说,“我记着。”
崔尤殊的喉结滚了滚。
“以后,”祀言祎说,“我会回来的。”
崔尤殊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他想说“你骗人”,想说“你不会回来的”,可他知道留不住。
这人不是他能留住的。
他只是个卖烧饼的儿子。
而这人,是皇子。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等你。”
祀言祎看着他又笑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
当然,祀言祎走了,日子还是照过。
他弟弟崔尤竟总跑来问他:“你捡回来的那个漂亮小哥哥呢?他到哪儿去了?”
崔尤殊每天照常帮他娘卖烧饼,照常被骂“懒骨头”,照常蹲在街边用树枝划拉地面。只是划着划着,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发一会儿呆。
他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没什么。
就是有点不习惯。
那个人不在了,院子空下来了,他不用每天偷偷摸摸往那边跑了。可他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走几步才想起来,哦,他走了。
然后转身回家。
梅树开花那天,他又去了。
满树的红梅,开得热烈又张扬。他站在树下,想起那个人走之前说的话。
“以后,我会回来的。”
他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那个人没回来。
他蹲在巷口等祀言祎,结果等来的消息没有一句是关于“二皇子”的,反而全是关于他爹的谣言。
“咱们这地老百姓挣得钱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卖烧饼的崔家,老头子不是当官的吗?说是他贪污去了,这次居然是那个废物太子查出来的端倪,要我说还是应荐星大人谦逊,把所有功劳推到他身上。”
“不一定吧……那个废物好歹也查过这一带。”
起初崔尤殊听了这话并没有多少感想,巷口那帮家伙拟造谣言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后来有一天,他爹真的回来了。
崔尤殊他爹是个小官,管着些文书账目之类的杂事,平日里不常回家。这次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爹?”崔尤殊凑过去,心里却很慌“怎么了?”
他爹摆摆手,没说话。
他娘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爹面前。他爹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向崔尤殊。
“殊儿。”他说,“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照顾好你娘。”
崔尤殊愣住了。
“爹,你说什么呢?”
他爹没回答,只是低头喝汤。
那天晚上,崔尤殊听见他爹娘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句。
“贪污……上面查下来了,还是大皇子亲自查出来的……”
“……怎么办?”
“……没办法,有人要……”
后面听不清了。
崔尤殊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心里慌得厉害。
贪污?
他爹怎么可能贪污?
真被那帮家伙说中了?
他爹是管账的没错,可每次回家都说“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动”,连他娘多拿他一个铜板买盐都要念叨半天。这样的人会贪污?
还是“大皇子”?
那个祀识?
言祎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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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事情来了。
那天崔尤殊正在街上卖烧饼,忽然看见一群人往他家方向跑。他心里一紧,扔下手里的烧饼就追上去。
家门口围满了人。
他挤进去,看见他爹被几个穿官服的人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正在往他手腕上套锁链。
“爹!”崔尤殊冲上去,被一个官差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还要再冲,被他娘死死拽住。
“放开我!”他喊,“我爹没干坏事!你们凭什么抓他!”
没人理他。
他爹被押着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殊儿。”他爹说,“照顾好你娘。”
然后他被押走了。
崔尤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娘在旁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他没哭。
他只是站着,脑子里空空的。
他爹被押走之后,他打听了好久,才慢慢拼出事情的原委。
他爹管的那摊账,确实有问题。不是他爹动的手脚,是上面的人做的,账面上抹不平,要找人顶罪。他爹官职最小,最合适。
罪名是贪污。
按览冥国的律法,贪污够一定数额,就是死罪。
崔尤殊听完,在街边蹲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现在才看懂。
那是在说:别查了,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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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个破院子。
梅树还在,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言祎,你在吗?”
没人回答。
他又说:“我爹出事了。你能……帮帮我吗?”
他还是对着空气说的。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听见,更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正从院子外头跑进来。
是祀言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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