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祀识最先意识到的是冷。
不是冬日里裹紧被子就能驱散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他后槽牙都在打架。他动了动手腕,铁链哗啦一响——锁上了。灵府是空的,灵素被人封了,一粒都提不起来。
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栅,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蹲着一只缺了口的瓦罐。
墙面上挂了几件刑具,有些已经生锈了,锈迹下面凝着暗红色的旧痕。他看着那些旧痕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铁栅外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站在油灯底下,灯影一晃一晃的,把那张脸照得明明灭灭。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当年在葛湖村里蹲在井沿上冲他笑的那个少年,和此刻站在铁栅外的人,是同一张脸。
可他的眼神不一样。当年那双眼睛里全是怂兮兮的笑,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是被掏干净了。
“好久不见。”那人开口,声音还是那副调子,贱兮兮的,欠揍的,“这见面礼,言初哥满意么?”
祀识靠在墙上,铁链随着动作哗啦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囚服——灰白的粗布,又宽又大,袖口磨得发毛,衣襟上有几块暗褐色的旧渍,不是他的。
他盯着那身囚服看了两息,然后抬头,冲那人笑了一下:“挺不满意的。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大事,到头来也只是绑架。还是偷袭这种傻子才用的伎俩。”
“天底下总有比傻子更傻的人。”那人笑了一声,“比如你,不正落入傻子的圈套了?”
祀识没接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身囚服。布料粗糙,贴身的触感让他从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不是自己的衣服。是别人穿过的,穿了很多年,穿到发毛了,又被人翻出来套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间牢房也眼熟。不是眼熟,是“似曾相识”——墙上的刑具、地上的干草、角落里那只缺了口的瓦罐,每一样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搬过来的,连摆设的位置都精确到了某个人记忆里的模样。有人在模仿一个场景,模仿了很久以前发生过的某件事。
“我的衣服呢?”他问。
“丢。”那人嗤了一声,“破烂玩意儿,谁稀罕。”
“那你想要什么?”祀识看着他,“你把我抓来,总有个原因。”
那人没答话。他只是站在铁栅前,隔着那几根冰凉的铁条看着祀识。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看了很久,久到祀识以为他不会说话了,那人忽然抬起手,穿过铁栅的缝隙,轻轻碰了碰祀识的脸。
那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会做出来的。他的指尖凉得像铁,蹭过祀识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迟疑,像是想碰又不敢碰。祀识没躲。他盯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刚才那种空荡荡的冷漠。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隔着很多年、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那眼神里有怀念、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渴望,又像是绝望。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像。”他低声说,声音像是卡在嗓子眼里,“太像了。”
像谁?
祀识想问,但崔尤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远了一些,像是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明天给你看些东西。”
他背对着铁栅,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别弄死他。”
这句话句是对外面的人说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度,像是故意要让他听见。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脚步声远了。一重一轻,一重一轻,越来越远。
祀识靠在墙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脑子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像。太像了。”
像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道旧疤。这双手长得像谁?他的脸呢?那个“像”字到底是落在哪里?
祀识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听了三息。脚步声往左拐了——不是往大门方向,是往更深处走的。那里还有别的牢房。
他把这个记下,继续打量这间牢房。铁栅的锁扣是新的,但门框上的磨损痕迹是旧的,像是从别处拆过来拼上的,干草是新铺的,底下那层发霉的气味还不太重。
墙上的刑具有些挂歪了,像是挂的人不太熟悉这些东西——或者说,不太熟悉这间牢房。
有人模仿了一个场景,这意味着造这间牢房的人不是看守,而是那个抓他来的人——崔尤殊。他亲手布置着这里的的每一件东西。
祀识还看见了墙角那幅画。
之前没注意,因为那画挂在暗处,油灯的光照不到。这会儿他偏着头,正好让灯光斜斜地扫过去——画上是一个少年。发色纯正,没有杂色。
眉眼和祀识有七分相似,但更稚嫩,更干净。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笑得很轻,让人想起春天里晒着太阳打盹的猫。
祀识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油灯跳了一下,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认得这张脸。太认得了。即使隔了那么多年,即使那少年笑着的样子和他记忆里最后一面差了太多——他还是认得。
祀言祎。他的亲弟弟。
画上的言祎笑着,眉眼弯弯,像春天的阳光。祀识盯着那个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他想起小时候,言祎比他矮半个头,总是仰着脸看他,喊他“哥”。
那时候言祎笑起来也是这样,眉眼弯弯的,像只小猫一样蹭过来。后来他长高了,不仰脸了,但笑起来还是这个模样,嘴角的弧度、眉梢的角度,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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