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完的第三天,弟弟永贵从老家打回来了。
“哥,阿爸阿妈同意了。”永贵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滋滋的电流声,“但阿妈说要过了年才去,家里要收拾,鸡啊鸭啊要处理。”
“行,过了年就过了年。”陈永福握着听筒,“你们也一起来,深圳过年热闹。”
“我们走不开。”永贵说,“小芬怀上了,明年四月生,不方便跑远路。”
小芬是永贵的媳妇,去年结的婚。
“那等孩子生了再来。”陈永福说,“到时候哥给你们安排。”
“谢谢哥。”永贵顿了顿,“哥,你在深圳真挣大钱了?村里人都说,你在那边开了大工厂。”
“没那么夸张,就是个小厂。”
“那也是厂啊。”永贵语气里透着羡慕,“哥,咱家就你有出息。”
挂了电话,陈永福心里不是滋味。弟弟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应该帮衬的,可一直忙,顾不上。
中午吃饭时,他跟林玉兰说了。
“永贵媳妇怀了,明年生。”陈永福说,“我想着,孩子生了,给他们寄点钱。”
“应该的。”林玉兰说,“阿福,咱们现在条件好了,该帮衬家里人。”
“我知道。”陈永福扒拉两口饭,“玉兰,等爸妈来了,咱们得换个大房子。现在这个住不下。”
“看好了?”
“罗湖那边有个新小区,四室两厅,月租三百。”陈永福说,“离店里近,离学校也近。”
“三百?”林玉兰吓了一跳,“太贵了。”
“该花的要花。”陈永福说,“爸妈老了,得住得舒服点。”
林玉兰想了想:“行,听你的。”
吃完饭,陈永福去厂里。新生产线运转正常,车间里机器轰鸣。小林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测样品。看见陈永福来,他放下试管。
“陈老板,香港那批货的反馈来了。”小林递过一份传真纸,“整体满意,但提了个建议:希望能有小包装,适合单身人士。”
“小包装?”
“对,一包煮一碗的那种。”小林说,“现在的一包煮两碗,单身的人吃不完,放久了不好。”
陈永福想了想,是这个理。深圳年轻人多,很多单身,小包装有市场。
“做吧。先试做一千包,看反应。”
“好。”小林记下,“还有,郑先生来电话,说想谈广告的事。”
“广告?”
“嗯,说咱们的粥料在超市卖得好,但知名度还不够。想做点广告,提高品牌知名度。”
陈永福皱眉。广告要花钱,而且是大钱。
“晚上我回电话给他。”
晚上,陈永福给郑文达打电话。郑文达直接说:“陈老板,现在市场好,要趁机打响品牌。我建议在《深圳特区报》登广告,连续登一个月。”
“多少钱?”
“一个版面一天两千,一个月六万。”
六万。陈永福倒吸一口凉气。
“郑先生,咱们现在利润一个月七万,登广告就去掉六万,不划算。”
“不是这样算的。”郑文达耐心解释,“广告投入,换来的是品牌价值。品牌响了,销量就上去,利润就增长。这是投资,不是开销。”
陈永福不懂这些理论,但他相信郑文达的眼光。
“那就试试,但先登半个月,看看效果。”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陈永福算账。半个月广告费三万,加上其他开支,这个月利润要打折扣。但他想,郑文达说得对,品牌响了,才能长久。
广告的事交给郑文达,陈永福专心抓生产。小包装设计出来了,红色袋子,印着“家香一人食”,下面一行小字:“一碗刚刚好”。试做了一千包,放在超市试销。
效果出奇的好。单身年轻人喜欢,说方便,不浪费。一周就卖完了,超市要求补货。
陈永福赶紧安排批量生产。新生产线开足马力,一天能产三万包,还供不应求。
十一月底,深圳入冬了。湿冷的风从海上吹来,商场里暖气开得足,但街上行人缩着脖子。粥铺生意更好了,热粥成了抢手货。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拎着黑色人造革包。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才走进来。
“请问,陈永福在吗?”
陈永福从后厨出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陈永福,您是?”
“陈老板,我是周淑芬的堂哥,周建国。”男人伸出手。
周淑芬?陈永福想起来了,那个找孩子的老师。
“周老师还好吗?”他握手。
“好,好。”周建国坐下,“淑芬现在在东莞教书,孩子上小学了。她常说起你,说当年多亏你们帮忙。”
“应该的。”陈永福让王建军盛碗热粥,“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周建国喝了口粥,说:“我在市轻工业局工作,听说你做了粥料包,卖得不错。”
“小生意。”
“不是小生意。”周建国放下碗,“陈老板,现在国家鼓励个体户发展,像你这样的,属于先进典型。局里想树个榜样,推广你的经验。”
陈永福有点懵:“推广我的经验?”
“对,就是怎么从个体户发展成工厂。”周建国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想写个材料,报上去。如果选上了,可能有政策扶持。”
政策扶持?陈永福心动了。
“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简单,讲讲你的发展过程,遇到的困难,怎么解决的。”周建国打开本子,“咱们随便聊,我记录。”
两人聊了两个钟头。陈永福从老街粥铺说起,说到贷款,说到拆迁,说到开分店,说到办工厂。周建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陈老板,你这个经历很有代表性。”周建国合上本子,“从农民到个体户,再到企业家,体现了深圳特区的精神。”
企业家?陈永福第一次听人这么称呼自己。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熬粥的,运气好点而已。
“周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周建国说,“材料我回去整理,写好了给你看。如果选上了,可能还要开个会,让你发言。”
“发言?”陈永福紧张了,“我不会说话。”
“不用多会说,讲真话就行。”周建国拍拍他的肩,“陈老板,这是机会,抓住了,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送走周建国,陈永福还觉得不真实。他要成典型了?要发言了?
晚上回家,他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也惊讶:“阿福,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可我心里没底。”陈永福说,“我就是个熬粥的,算什么企业家。”
“熬粥熬到开工厂,就是企业家。”林玉兰说,“阿福,你要自信点。”
陈永福苦笑。自信?他从来就没有过。一路走来,都是被推着走,逼着走。现在被人当典型,他慌。
但机会来了,不能躲。
过了几天,周建国又来了,拿着写好的材料。厚厚一沓,标题是《从一碗粥到一个品牌:个体户陈永福的创业之路》。
陈永福看了一遍,脸红。材料把他写得太好了,说他“有远见”“敢闯敢试”“带领乡亲致富”。其实他就是想养家糊口,没那么伟大。
“周先生,这……”
“材料要拔高一点,这是宣传需要。”周建国说,“陈老板,你看看事实有没有出入,没有的话,我就报上去了。”
陈永福仔细看了,事实基本没错,就是措辞夸张。
“行吧。”
“还有个事。”周建国说,“下周五有个座谈会,在市政府礼堂,请了几位个体户代表发言。你能不能参加?”
“我……”
“去吧,露个脸,对你以后有好处。”周建国说,“发言稿我帮你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
陈永福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座谈会那天,他特意穿了新买的西装,深蓝色的,打了条红色领带。林玉兰帮他整理衣领,笑着说:“还挺精神。”
“别扭,不习惯。”陈永福扯扯领带。
“忍忍,一会儿就好。”
市政府礼堂不大,能坐两百人。台上挂着红布条幅:“深圳市个体经济发展座谈会”。台下坐满了人,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像他一样穿得不自在的。
陈永福被安排在第一排,胸口别着“代表”的红花。他捏着发言稿,手心出汗。
座谈会开始,领导讲话,讲政策,讲形势。陈永福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话。
轮到代表发言了。第一个是服装店老板,第二个是电器商,第三个就是他。
主持人念:“下面请家香粥铺、家香食品厂负责人陈永福同志发言。”
陈永福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讲台前,拿出稿子。台下两百双眼睛看着他,他脑子一片空白。
深呼吸,开始念:“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叫陈永福,来自潮汕,现在是家香粥铺和家香食品厂的负责人……”
稿子写得好,但他念得磕磕巴巴。普通话不标准,潮汕口音重。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善意的笑。
念到一半,他忽然不想念了。这些漂亮话不是他想说的。他把稿子放下,看着台下。
“对不起,稿子写得好,但不是我的心里话。”他声音有点抖,“我来深圳三年多,从摆粥摊开始。那时候就是想挣口饭吃,没想过什么远大理想。”
台下安静了。
“后来生意好了,开了分店,办了工厂。大家都说我成功,说我厉害。其实不是,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陈永福顿了顿,“深圳这个地方,给普通人机会。只要你肯干,肯吃苦,就能活下来,活得好。”
“我现在有老婆孩子,有父母兄弟,有几十号员工跟着我吃饭。我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有人说我是企业家,我不懂。我就是个熬粥的。但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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