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春节刚过完,深圳就迎来了回南天。
龙岗新厂的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地砖湿滑,工人们走路都得小心。车间里湿度计指向百分之八十五,红色的指针颤巍巍地压在警戒线上方。除湿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嗡嗡声成了背景音,但潮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米袋里、塑料膜里,甚至机器零件的缝隙里。
陈永福早晨六点到厂里时,鞋底在走廊上踩出湿漉漉的脚印。办公室的窗玻璃蒙着层白雾,他用手擦了擦,看见厂区院子里那几棵小叶榕的叶子都耷拉着,像没睡醒。
老徐比他更早,正在办公桌前对一月份的报表。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但杯壁上凝着水珠。
“陈总,早。”老徐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一月份数据出来了,营收四百八十万,同比增百分之十二。但净利……”他顿了顿,“降了三个点。”
陈永福接过报表看。营收数字是好看,但成本栏里各项都在涨:原料成本涨了百分之八,人工成本涨了百分之十,运输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五。最刺眼的是“上市相关费用”——券商顾问费、信息披露费、投资者关系维护费,一个月就二十多万。
“成都那边呢?”他问。
“黄总刚发来传真,说厂房主体完工了,但设备采购遇到问题。”老徐找出传真纸,“原定的国产生产线,厂家说原材料涨价,要加价百分之十五。黄总在跟另一家谈,但交货期要延后三个月。”
陈永福算算时间。原计划五月份投产,现在可能要拖到八月。西南市场的旺季在秋冬,八月投产,还能赶上。
“让她定吧,质量第一,价格可以谈。”
“还有个事。”老徐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证券报的记者想采访您,说是‘上市公司掌门人系列’。”
“推了吧。”
“推了三次了,这次说是主编亲自约的。”老徐小心地说,“陈总,上市公司要有曝光度,老是推,人家会说咱们不透明。”
陈永福沉默。上市后,很多事由不得自己。以前只管熬粥卖粥,现在要管股价、管舆情、管投资者关系。
“约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在深圳市区。”
“行吧。”
正说着,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送包装材料的车到了。陈永福下楼去看。司机正跟仓库主管吵,说路上堵车,来晚了,要加钱。
“加多少?”
“一百。”司机伸出根手指,“陈老板,现在油涨价了,路又堵,我们跑一趟不容易。”
陈永福看看表,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车间等着材料生产,耽误不起。
“五十,下次准时。”
“行吧行吧。”
卸完货,陈永福去车间。潮气重,料包一下线就软趴趴的,封口处有点粘。老张那组在调试封口机温度,调高了两度,效果好点,但能耗又上去了。
“老板,这天气,真难弄。”老张擦着汗——车间里闷,虽然是二月,但像夏天。
“坚持一下,过几天就干了。”陈永福说,“张强呢?”
“跟赵工去仓库了,说新到的电机有点问题,在检查。”
陈永福点点头。张强跟□□同岁,但路子不同。一个在车间学技术,一个在办公室搞管理。都是年轻人,都好。
中午食堂吃饭,工人们议论纷纷。话题是新出的“早餐粥系列”——小包装,卖得好,但车间生产麻烦,包装速度慢,影响产量。
“一包才三十克,十包才顶原来一包。”一个老工人抱怨,“活多了,钱没多。”
“但卖得贵啊。”有人说,“一包卖一块五,十包十五块,比大包赚。”
“那是公司赚,咱们又没多拿。”
陈永福听着,没说话。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
“早餐粥系列是新产品,生产是麻烦些。”他说,“但从下个月起,生产新品的班组,计件工资加百分之十。”
工人们安静了,然后有人鼓掌。
“老板,真的?”
“真的。”陈永福说,“公司赚钱,大家也该多赚。但质量不能松,谁出问题,扣奖金。”
“放心吧老板!”
下午,陈永福去深圳市区见王建军。罗湖店重新装修后,生意稳定,但旁边又开了家港式茶餐厅,装修更时髦,抢走不少年轻客人。
店里,王建军正在跟店长对账。看见陈永福,迎上来。
“老板,您来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就是竞争大。”王建军指着对面,“那家茶餐厅,一杯奶茶卖五块,咱们一碗粥才三块五。年轻人爱去那边。”
陈永福看看对面。玻璃窗,皮沙发,音乐声隐约传出来。确实时髦。
“咱们有咱们的特色。”他说,“粥养胃,奶茶伤胃。长远看,还是粥好。”
“道理是这样,但客人不看长远。”王建军叹气,“老板,我想弄点新花样——粥火锅,怎么样?冬天吃暖和,有特色。”
“粥火锅?”
“就是粥底火锅,涮菜涮肉。”王建军说,“我在广州吃过,生意不错。咱们可以试试,晚上做,不影响白天卖粥。”
陈永福想了想。火锅需要新设备,新食材,新人手。投入不小。
“先在一家店试点,效果好再推广。”
“好。”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开车去证券交易所。深南中路那栋大楼,他来过几次了,但每次来还是觉得陌生。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屏幕上红绿数字跳动。他的公司的股票代码002547,今天收盘八块六,涨了两分钱。
有工作人员认出他,过来打招呼:“陈总,来看行情?”
“路过,看看。”
“您公司股票稳,不错。”
稳吗?陈永福看着那串数字。八块六,比最高时的十二块三跌了三分之一。但在上市公子里,确实算稳的——有的公司已经跌破发行价了。
出了交易所,他看看表,还早,去了趟新华书店。晓梅要买课外书,□□要买专业书,他自己想买本企业管理的一—上市一年,他越来越觉得知识不够用。
书店里人不少。经济类书架前,几个年轻人讨论着“股份制改革”“现代企业制度”。陈永福听着,有些词懂,有些不懂。他挑了本《上市公司治理》,翻了翻,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难懂。
“老板,这本书不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刚出的,讲得实在。”
陈永福看看他,像老师模样。
“您也做企业的?”
“教书,教企业管理。”中年人笑笑,“您是……陈总吧?家香食品的陈总?”
陈永福一愣:“您认识我?”
“在报纸上看过照片。”中年人伸出手,“我姓周,在深圳大学教书。你们公司的案例,我在课上讲过——实业做得好,上市也稳当。”
陈永福握手:“周老师好。我们做得还不够。”
“已经不错了。”周老师说,“陈总,有机会去我们学校讲讲?学生们爱听实际案例。”
“我……不会讲。”
“就讲你怎么熬粥,怎么管厂,怎么上市。”周老师笑,“比书本上的生动。”
陈永福想了想:“行,等有空。”
买了书,开车回龙岗。路上堵,深惠公路在修第二期了,据说要拓宽成六车道。深圳就是这样,永远在修路,永远在建楼。
到家时天已擦黑。晓梅在做作业,林玉兰在厨房,父亲在看新闻联播。新闻里在讲“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播音员字正腔圆。
“阿爸!”晓梅看见他,“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文写得好。”
“写什么了?”
“写《我的爸爸》,我写你熬粥。”晓梅拿出作文本,“老师念给全班听了。”
陈永福接过看。稚嫩的字迹:“我的爸爸是个熬粥的人,但他熬的粥养活了很多人。他说,做事要像熬粥,火要稳,心要静……”
他心里一暖。
“写得真好。”
“老师说,让我参加作文比赛。”
“那要加油。”
晚饭时,□□说起技术改进小组的进展:“阿爸,我们测了数据,包装车间那台老封口机,如果换成新的,能耗能降百分之二十,速度能提百分之十五。”
“换一台多少钱?”
“国产的三万,进口的八万。”
“换国产的,先试一台。”
“好。”
父亲插话:“永福,今天厂里老李找我,说他儿子想进厂,问还招不招人。”
“老李的儿子……不是在上大学吗?”
“大专,今年毕业,学会计的。”父亲说,“想来咱们财务部。”
陈永福想了想。财务部现在五个人,忙是忙,但还够用。不过老李是老员工,干了八年了。
“让他来面试吧,如果合适,可以要。”
“那我跟老李说。”
夜里,陈永福翻那本《上市公司治理》。看了一会儿,头昏。放下书,走到阳台上。龙岗的夜色中,厂区的灯光依旧明亮。成都分厂现在也该亮着灯吧?黄秀英在那边,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手机响了——去年上市后买的,摩托罗拉的,砖头大小。是黄秀英。
“哥,还没睡?”
“没,你呢?”
“刚跟供应商吃完饭,喝了两杯,头晕。”黄秀英声音有点飘,“哥,成都这边辣椒真厉害,我脸上长痘了。”
“少吃点辣。”
“不行啊,应酬得吃。”黄秀英顿了顿,“哥,设备谈妥了,国产的,加价百分之十,但保证质量。五月能到货,安装调试一个月,六月能试产。”
“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黄秀英说,“哥,我今天去看了都江堰,水真清。想带你去看看。”
“等投产了,我去看你。”
“嗯,说定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着远处。成都,一千多公里外。当年从潮汕来深圳,觉得好远。现在从深圳到成都,也觉得远。但生意做到这份上,远也得去。
第二天下午,证券报的记者来了。在市区一家咖啡馆,女记者,三十来岁,干练。
“陈总,感谢您接受采访。”她打开录音笔,“咱们直接开始吧。第一个问题:上市一年,您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陈永福想了想:“责任更重了。以前对工人、对客人负责。现在多了对股东、对投资者负责。”
“股价从最高点回落了百分之三十,您怎么看?”
“股价有涨有落,正常。”陈永福说,“我们做企业的,把公司做好,股价自然会反映。”
“有投资者批评公司增长放缓,您如何回应?”
“我们确实遇到挑战。”陈永福老实说,“成本上涨,竞争激烈。但我们在改进:建成都分厂,开拓西南市场;研发新产品,适应年轻人需求;内部挖潜,降本增效。需要时间。”
女记者记下,又问:“上市募资一亿多,主要用于成都分厂建设。但分厂投产后,如果市场需求不足,可能成为负担。公司如何规避这种风险?”
这问题尖锐。陈永福顿了顿:“我们做过市场调研,西南市场潜力大。而且分厂产能是逐步释放的,会根据市场情况调整。风险有,但可控。”
采访进行了两小时。女记者问得细,陈永福答得实。结束时,女记者说:“陈总,您是我采访过的上市公司老总里,最实在的一个。”
“我就一熬粥的。”
“但粥熬得好。”女记者笑,“报道出来我发您看。”
“谢谢。”
回龙岗的路上,陈永福回想采访内容。有些问题他答得不够好,有些数据记不清。上市公司的老总,不能只懂熬粥,还得懂金融,懂管理,懂说话。
得学。
三月,回南天终于过去了。太阳出来,墙壁上的水珠慢慢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