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深圳的春天来得又急又猛。
路边的紫荆花像是约好了,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的,紫的,一树一树的,热热闹闹挤在枝头。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湿漉漉的街上,像铺了层薄薄的绸子。
陈永福站在新工厂的院子里,看着工人卸货。是刚到的原料,东北大米,一麻袋一麻袋的,堆成小山。小林拿着本子在旁边记录,时不时弯腰抓把米,对着光看。
“陈老板,这批米成色好。”小林说。
“价格也好。”陈永福捏起几粒米,放在手心搓了搓,“一斤贵三分。”
“但出粥率高,算下来差不多。”
“那就行。”
卸完货,陈永福去车间。新生产线还在安装,郑文达从香港请的工程师在调试。是个中年人,姓赵,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手上动作快。
“陈老板,这条线是全自动的,从泡米到包装,一条龙。”赵工程师指着机器,“产能比旧线高一倍,用人少一半。”
“什么时候能投产?”
“再调试三天,就可以试生产。”
“好,抓紧。”
从车间出来,小林追上来:“陈老板,儿童粥的检测报告回来了,合格。可以批量生产了。”
“包装设计好了吗?”
“好了,郑先生从香港找的设计师,卡通图案,小孩子喜欢。”
“先生产一万包,试试市场。”
“好。”
回到办公室,陈永福开始算账。新生产线投资五十万,儿童粥研发五万,原料涨价,人工涨工资……这个月开支比上个月多了八万。虽然销售额在涨,但利润薄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账上的数字像蚂蚁,爬得他心烦。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新店装修好了,后天开业。”她声音里透着兴奋,“这边位置真好,对面就是服装批发市场,工人多。”
“开业活动准备了?”
“准备了,前三天八折,还送咸菜。”黄秀英说,“老板,你来剪彩吗?”
“走不开,你主持就行。”
“好吧。”黄秀英顿了顿,“老板,还有件事。这边有个百货公司,想进咱们的粥料,但要咱们提供专柜,还要派促销员。”
“专柜费多少?”
“一个月五百,促销员工资咱们出,一个月一百五。”
陈永福皱眉。又是钱。
“先谈着,别急着答应。”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在广州的步子迈得大。专柜,促销员,这些他都没想过。但也许是对的呢?深圳的经验,不一定适合广州。
下午,他去罗湖店。店里生意照常,王建军在前台,小周在后厨。刘师傅回来了,脸色红润,说是老家吃得舒服。
“刘师傅,休息好了?”陈永福问。
“好了,好了。”刘师傅搓着手,“老板,家里带了点腊肠,给你尝尝。”
“谢谢,自己留着吃。”
“要的要的。”
陈永福接过腊肠,沉甸甸的,用报纸包着。他打开,闻到一股烟熏味,是老家的味道。
“刘师傅,家里都好吧?”
“好,儿子考上高中了。”刘师傅笑了,“老板,我得多干几年,供他上大学。”
“好好干,供孩子读书要紧。”
从后厨出来,王建军拿着个本子找他:“老板,这是上个月的报表,你看看。”
陈永福接过看。罗湖店营业额六千,南山店四千五,福田店五千二。都比年前好。
“建军,干得不错。”
“是老板指导得好。”王建军说,“老板,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搞个‘粥友俱乐部’,给常客发卡,积满十次送一碗。”王建军说,“留住老客,比拉新客容易。”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设计一下。”
“好。”
王建军去忙了。陈永福站在柜台后,看着店里喝粥的客人。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个老太太每天都来,坐同一个位置,要一碗白粥,慢慢喝。有个年轻人,背着画板,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边喝粥边画画。
这就是他的粥铺,不光是生意,也是这些人的生活的一部分。
晚上回家,父亲在客厅听收音机。是粤语新闻,父亲听不懂,但还是听。
“阿爸,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热闹。”父亲说,“永福,今天厂里怎么样?”
“新生产线快好了。”
“又要忙了。”
“嗯。”
父亲关掉收音机:“永福,阿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找个活干。”父亲说,“整天闲着,骨头都松了。”
陈永福一愣:“阿爸,你来是享福的,干什么活?”
“享福也得有事做。”父亲说,“我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住。你给我想想,我能干什么。”
陈永福想了想:“要不,你去店里帮忙?不用干活,就坐着,跟客人说说话。”
“那不成,光说话像什么。”父亲摇头,“我要干点实在的。”
“那……去厂里看仓库?”
“这个行。”父亲眼睛亮了,“看仓库,我懂。老家收粮食,我也看过仓。”
“可那是体力活,要搬东西。”
“搬东西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陈永福看着父亲。六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但眼神里有光。
“行,我安排。但说好,累了就不干。”
“知道。”
第二天,陈永福带父亲去工厂。仓库在车间后面,两百平米,堆满了米、配料、包装材料。两个工人在搬货,看见陈永福来,停下手。
“这是老陈,以后他管仓库。”陈永福介绍,“老陈是我父亲,你们多照应。”
“陈叔好。”工人们打招呼。
父亲点点头,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摸摸米袋,看看标签。
“永福,这米要分开放,新来的放里面,先来的放外面。”父亲说,“不然里面的放久了,会生虫。”
“行,您定规矩。”
“还有,进出要记数,一笔一笔,不能含糊。”
“好。”
父亲开始工作了。他找了个本子,把仓库里的东西清点一遍,记下来。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搬货,进多少,出多少,都记。
陈永福在远处看着。父亲腰板挺直了,脸上有了神采。他知道,父亲需要这种感觉——被需要的感觉。
中午,林玉兰送饭来。看见父亲在仓库里忙,愣了一下。
“阿爸怎么……”
“他闲不住,非要找活干。”陈永福说,“这样也好,有事做,精神好。”
林玉兰叹口气:“阿福,你让阿爸干这么重的活……”
“不重,就是记记账,看看货。”陈永福说,“玉兰,你让阿爸试试,不行再停。”
“好吧。”
吃饭时,父亲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说仓库的事:“那批东北米成色好,但有点潮,要晒晒。皮蛋味道不对,可能放久了,得先用。”
“阿爸,这些让工人做就行。”
“他们忙,我闲着也是闲着。”父亲说,“永福,你这仓库管得不行,乱。明天我好好收拾收拾。”
“行,您看着办。”
吃完饭,父亲又去仓库了。林玉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阿爸好像年轻了。”
“是啊,有事做,人就精神。”
“阿福,你也要注意,别让阿爸太累。”
“我知道。”
下午,新生产线试生产。陈永福、郑文达、小林、赵工程师都站在车间里。机器启动,轰鸣声响起。米从这边进去,经过浸泡、蒸煮、烘干、混合、包装,最后出来一包包粥料。
第一包出来了,小林拆开,煮了一碗。
“陈老板,您尝。”
陈永福尝了一口。米粒软硬适中,味道均匀。比旧生产线的好。
“好。”
郑文达也尝了:“可以,可以。陈老板,这条线上了,咱们产能就上去了。”
“郑先生,下个月香港的订单,能按时交了吧?”
“能,能。”郑文达说,“陈老板,我还有个想法。”
“您说。”
“咱们的粥料,能不能做成杯装的?像方便面那样,加开水泡几分钟就能吃。”郑文达说,“现在年轻人图方便,杯装肯定好卖。”
陈永福皱眉:“杯装?那得用特殊材料,成本高。”
“成本高,但价格也高。”郑文达说,“一盒方便面卖五毛,咱们的杯装粥,卖六毛,贵一毛,但健康。”
“技术上……”
“技术上不难,我认识个台湾厂家,做这个的。”郑文达说,“陈老板,你要是同意,我去联系。”
陈永福想了想:“先了解了解,别急着定。”
“好。”
郑文达走了。陈永福问小林:“杯装粥,能做吗?”
“能做,但要买新设备,改工艺。”小林说,“陈老板,我觉得可以试试。现在方便食品是趋势,杯装粥有市场。”
“你先研究研究,做个预算。”
“行。”
从工厂出来,陈永福去银行。贷款要还第一期,八千块。他取了钱,排队还贷。前面有个男人在跟柜员吵架,说是利息算错了。吵了很久,最后保安来了才劝开。
轮到陈永福,他递上钱。柜员数了数,开了收据。
“陈先生,下个月十五号还第二期。”
“知道。”
走出银行,陈永福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八千块,就这样没了。但没办法,贷了就要还。
回到罗湖店,王建军在教小周记账。看见陈永福来,两人停下。
“老板,有客人找你。”王建军说。
“谁?”
“说是街道办事处的。”
陈永福去办公室。里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西装,短发,很干练。
“陈老板,你好,我姓张,街道办的。”
“张主任好,什么事?”
“是这样,市里要评‘文明商户’,咱们街道推荐了你。”张主任拿出表格,“你填一下,再准备些材料,比如卫生许可证、员工健康证、纳税证明这些。”
“文明商户?”
“对,评上了有奖励,还能上报纸。”张主任说,“陈老板,你是咱们街道的骄傲,要争取。”
陈永福接过表格,密密麻麻的,要填的内容很多。
“张主任,我……”
“别推辞,这是好事。”张主任站起来,“材料准备好,下周交到办事处。我先走了。”
送走张主任,陈永福看着表格发愣。文明商户,上报纸,又是虚名。但他知道,不能拒绝。街道办的面子要给。
晚上回家,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倒是高兴:“阿福,这是荣誉,要争取。”
“我知道,就是又要忙。”
“我帮你准备材料。”林玉兰说,“卫生许可证在哪儿?健康证呢?纳税证明呢?”
“在工厂办公室。”
“明天我去拿。”
第二天,林玉兰真去工厂拿材料。她带着晓梅,坐公交车去。到了工厂,小林看见她,赶紧迎上来。
“老板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材料。”林玉兰说,“阿福要评文明商户。”
“好事啊,材料在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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