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雪,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印子。房寨早上出门的时候,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一碰就化了。城中村的巷子里,地面上薄薄地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裤腿湿了一圈。
到了店里,暖气已经开了。周阿姨比他还早,正在拖地,地拖得亮亮的,能照出人影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说是儿子给买的,过年穿的,先穿出来试试。
“好看吗?”周阿姨问。
“好看。”房寨说。
周阿姨笑了,拖着地哼起了歌。调子不太准,但听着挺开心的。
张建国来得也早。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黑色的,看起来挺厚实,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房寨打了个哆嗦。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房寨问。
“去看了个房子,就在小月学校旁边,走路十分钟。”张建国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两个人住了。”
“租了?”
“交了定金,下周签合同。”张建国说着,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中午的料。
房寨看着他切菜的动作,比以前更利索了,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又快又匀。他的手很稳,不像之前那样会抖了。大概是心里踏实了,手就不抖了。
“王丽那边,你跟她说了吗?”房寨问。
张建国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想想。”
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房寨注意到他切菜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刀都切得很用力,像是把什么情绪切进了土豆里。
房寨没再问了。这种事急不得,就像炖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雪下了一整天,从早下到晚,没停过。
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好。天冷了,大家都想吃热乎的,羊肉汤卖得特别快。中午炖的两锅羊肉,不到一点就卖光了。房寨又炖了一锅,下午也卖得差不多了。
小月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白花花的,像顶着一头碎银子。张建国拿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爸爸。”小月忽然叫了一声。
张建国的手停住了。
这是小月第一次叫他爸爸。
之前她都是不叫的,或者说“你”,或者什么都不叫。张建国送她回家的时候,她说“走了”,不说“爸爸再见”。她让他帮忙倒水的时候,她说“水”,不说“爸爸帮我倒水”。张建国从来没催过她叫爸爸,也没问过她为什么不叫。他只是在等。
等了快两个月,等到了。
“嗯。”张建国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今天下雪了。”小月说。
“嗯,下雪了。”
“明天还会下吗?”
“天气预报说还会下。”
小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吃面。她今天吃的是阳春面,最普通的那种,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和每天一样。
张建国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着毛巾,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了小月好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房寨在厨房里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什么都没说,把灶台上的羊肉汤盛了一碗,放在旁边凉着,等张建国进来的时候递给他。
“喝口汤,暖暖。”
张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寨哥。”他说。
“嗯。”
“她叫我爸爸了。”
“我听到了。”
张建国端着碗,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房寨。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房寨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房寨去医院看王丽。
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路上的积雪已经有脚面那么深了,三轮车的轮子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以前推车的声音很像。他想起几个月前推着那辆破推车在街上走的日子,轮子也是咯吱咯吱响,和现在一模一样。
到了医院,停好车,抱着保温桶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小护士在低声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墙上的灯还是那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
王丽的病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房寨推门进去,王丽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杂志,翻到中间,上面有一篇关于育儿知识的文章,讲怎么跟孩子沟通。
“看什么呢?”房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随便看看。”王丽把杂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房寨打开保温桶,今天带的是红枣银耳汤。银耳炖得很烂,胶质都炖出来了,汤是粘稠的,甜丝丝的。他倒了一碗,递给王丽。王丽接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喝了。
“今天小月叫张建国爸爸了。”房寨说。
王丽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舀汤,喝了一口。
“她终于叫了。”王丽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张建国租了房子,在小月学校旁边,一室一厅。他说想接小月过去住。”房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王丽的表情。
王丽没有表情。
她就那么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碗,眼睛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大概凉了。她看着那碗凉了的汤,看了好一会儿。
“他跟我说了。”王丽说。
“你怎么想的?”
王丽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云,又像山。
“我想让小月过正常的生活。”她说,“有人接她放学,有人给她做饭,有人陪她写作业。这些我都给不了她了。”
房寨想说“你以后可以的”,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王丽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出院,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给小月做糖醋排骨。他不知道,王丽也不知道。
“张建国现在不一样了。”房寨说。
王丽没有接话。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小河在墙里流淌。窗外有风,吹得玻璃窗微微震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
“房寨。”王丽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帮我盯着他。”王丽说,“他要是对小月不好,你告诉我。”
房寨想说“他不会的”,但他没说。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王丽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窗外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房寨看到了,在那个笑容里,他看到了一个女人把一个孩子托付给另一个人的决心。不是放弃,是托付。因为她知道自己够不到了,所以找了一个能够到的人。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房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还是黑的。但那幅儿童画旁边又多了一幅画,是一个小朋友画的,画的是一个医生在给病人看病,旁边写着“谢谢医生”。画得很幼稚,但很真诚,房寨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几秒。
他想起小月画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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