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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枉为人师

小说:

嫡女谋生计

作者:

小炉慢炖

分类:

古典言情

义学收拾妥当,徽月揣着账册回了趟县衙。

一是向吕宴池禀报义学进展,二是敲定招生章程,三是问一问良种推行的进展。虽说这事吕宴池说了由他负责,可这事毕竟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多少还是得上点心。

谁知吕宴池比她更忙,她跑了三趟连个人影都没见到,直到今天才在花厅里堵住了人。

小老头黑了不少,原先养得白白净净的面皮晒成了麦色,倒更显精神。见她来了,只指指椅子让她先坐,自己则拿着账册和账房先生去了二堂。

齐昭华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进来,瞧见徽月便笑:“我说今儿个喜鹊叫得欢,原是你来了。”

她把碟子搁在徽月手边,顺势坐下,拉着她左右端详一番:“瘦了,下巴都尖了。你看眼下这片乌青,怕是都没睡个囫囵觉!你们俩一个忙良种,一个忙义学,整日里见不着人影,我倒成了孤家寡人。”

徽月捧着热茶啜了一口,笑道:“婶子这话可冤枉我了,再忙不也惦记着婶子?这回我带的上汤豆腐,还请婶子尝一尝!”

说着将手里食盒递了出去,打开盖子:“选的一早的嫩豆腐,裹上蛋液和芡粉,炸到金黄才捞出来。配上肉末和胡葱爆炒,最后淋上酱汁,放入豆腐和虾仁煮入味。婶子爱吃甜的,我便做的偏甜口一些。”

汤汁还在咕嘟冒泡,肉香醇厚直往鼻子里钻,末了还有一丝淡淡的甜意,勾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孩子!还记得我爱吃甜,婶子没白疼你!”齐昭华嗔了她一眼,“今儿个我亲自下厨,晚饭就在我这里用了。”

“就听婶子的。”徽月也问起了她的近况,“婶子和吕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好着呢!吃得香,睡得饱,闲事从不挂心头!宴池忙良种整日不着家,我瞅着精神倒比闲着时候更好!”

像是想到了什么,齐昭华忽又叹了口气:“你这一忙起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一家远在颖州,过年才得见一回,女婿又迟迟考不中功名,只靠女儿日夜做些针线活计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徽月听罢,宽慰了几句,又提起许老夫子不日将来县学坐馆讲学的事。

齐昭华自是知道,吕宴池是许老夫子第一批学生,感情自然深厚。她便给女儿带话,想让女婿也去听听。哪怕蹭上几堂课,对学问必是大有益处。可女儿回说夫君比县学里的学生们大了快二十岁,且好歹是个秀才,坐在一起像什么话?

徽月闻言,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不再多劝,顺着话头换了旁的事情聊。

正说着,吕宴池换了身靛蓝色的常服进来,徽月起身见礼,他摆摆手:“咱们之间就无需这些虚礼了,坐吧,先说正事。”

“圣人讲‘不学礼,无以立’,礼是心里头那一份敬重。若图省事荒废了,日子久了,敬畏二字也就没了。”

“就你牙尖嘴利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吕宴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徽月和齐昭华相视一笑。

“你们聊,我去厨房忙活了,可别聊太久,说好了晚上咱们仨一起吃个饭!”

吕宴池应了声,转头问徽月:“蹲了我三天,说吧,义学进展如何?”

“不知圣人朱批的良种推行如今进展如何?”

吕宴池捋了捋胡子,眼角泛起几道笑纹:“全州五十三个县,粮种都已发放到位,有几个富裕上县通过种子集市又换了一大批。竹源百姓这次都赚得盆满钵满,昨天还有村民抬了半扇猪肉送到县衙来,说是谢咱们为民谋实事。”

徽月莞尔,新粮种明年秋收过后基本全州便能自给自足,即便是圣人往整个大周推行也供得起,这下百姓再也不会饥不果腹了!

她只觉心里暖烘烘的,听耳边吕宴池问到:“你那边呢?”

徽月从袖中取出账册,双手呈上:“义学修缮已毕,统共花了六十贯,账目都记在这里了。回头我再誊一份送与姬三娘过目,她是义学出资人,账不能不明。”

她略顿一顿,“下一步便是招生了,我想着,得先请原五品知州古老先生作个保人,好叫乡里乡亲放心把孩子送来。古老先生致仕回乡后深居简出,这事还得请吕大人多多费心。”

“另外,”徽月抬眸,“这义学除了庖艺还要教孩子们识字,不知县学那边,能否拨一位夫子,隔几日来给孩子们做做启蒙?”

“哦?还要县学的夫子?”

“倒也不必多博学,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读书不为科考,为的是能记账、能写契、能明事理。”徽月认真道,“我想在识字之外,再添一门算学,再添一门讲律法的。往后他们无论做买卖还是佃田,都不至于被人糊弄了去。”

吕宴池听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思索片刻后颔首:“可行。县学的刘夫子学问扎实,账房赵先生也是积年的老手,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抽出些时日来义学授课。至于律法,到时候让田县尉指派个人手过去。”

“徽月替竹源百姓多谢大人!”

“谢什么,这本就是好事。而且说到底你是帮我办事,我哪有不给你撑腰的道理?”吕宴池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热切,“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去邻县巡视,那还是上县!农户的孩子有几个会写自己名字?签契书按的是手印,结果被人哄了三十亩地去……”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齐昭华这时从帘后探出身来,扬声喊道:“正事说完了没有?饭菜都凉了!今儿个我可亲自下厨炖了火腿笋子汤,谁不来谁亏。”

吕宴池一听见“火腿笋子汤”几个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起身便往饭厅赶。

那身手矫健得跟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似的!

徽月笑着摇摇头跟在后面,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咸香便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一碟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碟清炒藕片,汤盅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正中摆着的便是徽月带来的上汤豆腐

“趁热。”齐昭华给她盛了一碗汤,汤色乳白,火腿的咸鲜与笋子的清甜融在一处,喝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吕宴池已经埋头喝了两碗汤,又扒了半碗饭,这才心满意足地撂了筷子,摸着肚子感慨:“还是家里的饭香。”

徽月笑着又添了半碗汤,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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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选已定,徽月想着当面谢过吕宴池安排的两位先生,便选了个上午早早到了县衙。

还未走到二堂,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扬得老高:“老夫自入县学以来,教的都是正经读书人,是要考秀才、中举人、搏殿试的!大人如今叫我去教那些下九流的白丁,要我去给那些腌臜泼才开蒙!岂非拿金碗去盛泔水?这不是折辱是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徽月听得也不舒服,眉头拧成一团,停住了脚步。

说话的正是县学刘夫子,四十来岁,留着三绺长须,平日里见人总端着架子。此时声音里满是火气,想来是真被气着了。

吕宴池被他那句“腌臜泼才”刺得脸色一沉:“刘老夫子慎言!清清白白的人家,如何就成了你口中的泔水?”

“大人莫怪老夫说话直。”刘夫子一甩袖子,非但不收口,反而拔高了声,“士农工商,古来定级,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农户的孩子暂且不提,勉强也算良家。可商人之子也敢入学?那些满身铜臭、打娘胎里就听着算盘声长大的,如何配坐进我的讲堂?女圣人开了商路,倒让这群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几个臭钱便妄想读书科举,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徽月站在廊下,忽然明白了姬三娘为何不愿将儿子送进县学。

对着这张嘴脸,孩子不知要受多少白眼冷遇。这种人,就算肚里有些墨水,又能教出什么学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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