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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小说:

拉妃

作者:

400Grams

分类:

穿越架空

那日是清晨。

天刚蒙蒙亮,老梁就醒了。他这几日觉得自己睡得越来越浅——一夜里能醒好几回,每次醒来,都要摸一下枕下那支银簪,摸一下袖里那方"烟"字的手绢,才能重新闭上眼。

他今日醒得比往日更早。他一睁眼,屋里还是黑的。他躺着,没起。

袖里那方手绢,被他今日又摸了一遍。

送。

他心里终于把这个字,落了下来。

他这几日的犹豫,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今晨终于死了心——今日就送。他不能再拖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这几日心里那股憋着的、说不出来的东西,越攒越沉,他要给它一个出口。

天光一点一点透进来。他起身,唤了娟儿。

娟儿进来时,眼睛还有点肿。她这几日睡得也不好。她低着头替老梁伺候梳洗,一句话没多问。

老梁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

镜子里那张脸——他已经看惯了。这几个月看下来,他甚至开始有一点认出这张脸的意思。这张脸有它自己的表情,那些表情不完全是他的。这几日他仔细看过——这张脸眉眼间的疲,是他自己的疲;可眉梢那一线极浅的、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是这具身子的。婉清那年的紧。这具身子替他扛着。

他叹了口气,让娟儿替他上妆。

刚上完粉,殿外传来了通传。

"皇上驾到——"

老梁一激灵。

他手边的胭脂盒子没握稳,"咔哒"一声,滑到了桌上。

娟儿愣了一下,忙替他扶住。

老梁定了定神。他站起身,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他心里那股弦,登时绷了起来。

皇上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

永昌帝进来时,穿着一件极素的常服。没有戴龙冠,只在脑后简单挽了一个髻。他脸上带着一点晨起的倦,眼下微微地有一点青。

老梁盈盈拜下:"皇上万安。"

永昌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他自己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

"朕这几日睡得不好。"他淡淡道,"起来得早,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来了。"

老梁"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娟儿在旁伺候。老梁使了个眼色,娟儿会意,退了出去。

殿里就剩两个人。

老梁走到桌前,给永昌帝倒了一盏茶。他伸手要去取那壶温着的酒——

"不喝了。"永昌帝道。

老梁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

永昌帝望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喝酒伤身。"永昌帝道。

老梁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永昌帝这一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个男人这几个月,每次来他这偏殿,头一件事就是喝酒。他喝了半坛,写三首诗,问她好不好。他喝多了才会说心里话。他是靠着酒撑起他和她之间那一份说不清的懂的。

他今日不喝了。

他今日不喝,不是因为身子不好——他这几个月喝那么凶都没说过身子不好。他今日不喝,是因为他知道她身子里可能有的东西。

他停酒了。他为了她身子里那个也许有也许没有的东西,把他一辈子的酒瘾停了。

老梁站在桌前,手还悬在半空。他这一下扛不住。他心里那股弦,被永昌帝这一句"喝酒伤身",一下子扎穿了。

他不知怎么答。他斟酌了一息,慢慢开口:"皇上……有心了。"

"没什么有心的。"永昌帝道,声音仍旧是淡的,"朕这一辈子喝的酒也够多了。停一停,也就停了。"

他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殿里静了一会儿。

永昌帝望着窗外那株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桂树。他望了很久。

"这些日子——"他缓缓道,"朕总在想。"

"皇上想什么?"

"想朕这一辈子。"永昌帝道。他没有转头看她。他望着那株桂树。"朕这一辈子过到今日,抬头一看,这偌大一座宫,朕想跟谁说句真话——"

他停了很久。

"想不出一个来。"

老梁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几个月每次听永昌帝说这些的时候,都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都能陪他说到深处。可今日他不敢。

因为他心里门儿清——这个男人两三个月内就要死了。他这一句"想跟谁说句真话",说给她听——她将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她父皇、被她母亲、被嘉峥手里那一刀——弄死。她这具身子里那个真正的她,是这盘要他命的棋的正中央。

老梁站在桌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永昌帝也没有等她答。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地起身。

"朕来看你一眼,看到了。"他道,"你身子好些了没有?"

"托皇上洪福,好了大半。"

永昌帝望着她,望了一息。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一下鬓边的一根碎发。

那只手是温的。指腹在她鬓边停了极短的一瞬。

"好好养着。"他极轻地说。

"是。"

永昌帝转身走了。

殿门被内侍带上。老梁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鬓边那一处——永昌帝方才手指停过的地方——她还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那里。

她的手指发抖。

她这辈子——不,梁志超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单,没有过这样的一场。她心里那份憋屈憋成了闷。永昌帝没说一句"那一夜"。永昌帝停了酒。永昌帝替她理了发。他每一样都不说,可他每一样都告诉她他知道。

她扛不住这份沉。她这具身子扛不动。梁志超这个人扛不动。

她走到榻边坐下。她想哭。她没敢哭。她这具身子里那两滴眼泪要是掉下来,妆就花了。

她死死地按住那口气。

去烟华殿。她心里翻起这个念头。

去。今日就去。

老梁在偏殿里坐了大约一炷香。她心里那份决定已经下了,可她没有立刻起身。她还在给自己壮胆。

殿门外,娟儿进来。

"娘娘——"娟儿声音压得极低,"李公公来了。"

老梁抬起头。

李越。

老梁记得这个人。

那个送炭的、说着"陈伯""秦伯""程伯"的、蛰伏了二十年的老太监。父皇亲口交代过——"往后你在宫里,有事要传出来,凭那木牌,去找李越。"

父皇的第一条线。

老梁没想到李越今日来。

"让他进来。"

李越进来的时候,仍旧是那副驼着背的、不起眼的样子。他手里没捧炭册,也没捧任何东西。他一进殿门,先深深地打了个千儿。

"奴才给拉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老梁道。

李越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着眼,斟酌了一息。

"娘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是慢的、温的,"奴才这些日子听说,娘娘身子调养得好了。这是宫里的福气,也是奴才心里挂念的一件大事。"

老梁没接。

"奴才这几日在司礼监抄一些老档,"李越道,"翻到一册前朝的、关于南边的旧记。里头有一则闲话——说南边桂花开的时候,树底下埋的酒——"

老梁的眼皮,那一下抬了起来。

李越还没说完,看见了老梁那一眼。

李越的话头,卡在了半空。

老梁望着他。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没有让人看过的眼神。

不是娘娘的眼神,不是妃子的眼神,不是婉清的眼神——是梁志超的眼神。

一个四十七岁、被生活磨得一层皮都剥不下来、这几个月又被这盘吃人的大棋压得几乎要炸的中年男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不是恼,不是气,是轻蔑。

一种"你他妈的还给我玩这套"的、彻底的轻蔑。

老梁笑了一下。那笑短促、极冷。

"李公公,"他慢慢地开口,"你还想跟我对暗号呢?"

李越那半张开的嘴,合上了。

他愣在了那儿。

"父皇活着,我早就知道了。"老梁道,"你要问什么,直问。"

李越的额上,一层薄薄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这十几二十年蛰伏在宫里,他从没见过谁这样跟他说话。他更没想过——他要伺候的这位主子的女儿,会这样跟他说话。他这些年在心里演过无数遍见到她的样子——他以为她是那种从小就被父皇教着的、深沉的、每一句话都要绕三层的人。他没想过她会这样直白。

他一时接不上话。

"李公公。"老梁道,声音变了。这一次不是冷,是稳。"父皇的差事,你替父皇办。我替父皇撑着这具身子。今日起,你我平起平坐地办事。别装了。"

"这……"李越低下头,"这奴才不敢当。奴才是父皇……主子他老人家的奴才。"

"你怕父皇怪你?"

"奴才不敢——"

"不用怕。"老梁道,"你回去禀报,就说女儿要你直说。父皇不会怪你。"

李越沉默了很久。

他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年的暗桩,他熟练的那一套——绕、藏、暗——今日在这位娘娘面前,全成了废纸。他这一下心里翻起来的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有一分怕、有一分震撼、更多的是他没敢让自己想的一分——这位娘娘比他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他垂着头,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是。娘娘。"他极轻地说,"奴才照娘娘的意思。"

老梁"嗯"了一声。

"父皇让你来问什么?"

李越又斟酌了一息。他说这话时,明显地又慢了半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绕。

"主子他老人家在南边最挂心的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娘娘的身子。娘娘这些日子——身子如何。"

老梁听懂了。

身子如何。

这几个字在宫里从来是双关的。既是问健康,也是问她身子里有没有那样东西。父皇也在盯这个。父皇通过李越问出来的、比永昌帝方才那一句"喝酒伤身"、比有容之前那句"暗中收着簪子"、比娟儿眼里那份没说出的担忧——都是问同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盯她身子里那个也许有也许没有的东西。

老梁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那口气,又堵了一下。

他慢慢地开口:"你回去告诉父皇——"

他停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知道。"

李越抬起头:"娘娘——"

"我自己也不知道。"老梁又重复了一遍,"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你让父皇等着。有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

李越垂下头:"是。"

"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

"那你退下吧。"

李越又深深打了个千儿:"奴才告退。"

他退出去了。

老梁坐在原地。

他这一场,出乎他自己意料地——干脆。他这几个月里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对着一个人不装。他这一"轻蔑一笑"、这一句"父皇活着我早就知道了",是他这几个月憋着的第一次真正的爆。

爆完了他也累。他坐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他自己心里知道——这一爆不是没有代价的。李越回去必然要报父皇。父皇听说女儿这样的口气,心里会翻起什么样的东西——他不敢想。父皇也许会更信她,也许会开始警惕她。父皇会怎么反应,老梁不知道。他今日只想爆。他不想再装了。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去烟华殿。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起来。

去。

他刚刚站起身,殿外又传来了通传。

"有容姐姐来了——"

老梁一愣。

今日怎么了。

他这几个月里,一日撞上三位这种分量的人物,从没发生过。今日永昌帝、李越、有容——三个都是压他的。他心里那口气堵到了嗓子眼。

可他不能不见。他这具身子上还搁着有容那双眼睛盯着的那些东西。他不见就是失礼。

他重新坐下:"让她进来。"

有容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还冒着热气的青瓷汤盅。

她进殿门先屈膝行礼:"给拉妃娘娘请安。"

"姐姐坐吧。"老梁道。

有容起身,把那盅汤搁在小几上。

"这是御膳房方才炖的。"她道,声音仍旧是那副本分的、恭敬的、温顺的调子,"用的南边新贡进来的一味燕窝,配了几味补气的。皇后娘娘听说娘娘这几日睡得不好,让奴婢送过来,让娘娘趁热喝了。"

"哎呦,又是有容姐姐送的燕窝呀,劳姐姐费心了。"老梁讥讽道。

有容坐下。她没有立刻退。

她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落在窗边的桌上——桌上还搁着方才娟儿给老梁上妆时的那盒胭脂。她的目光在那盒胭脂上停了极短的一息,又收了回来。

老梁没错过她那一眼。

"娘娘这几日睡得可好?"有容道。

"还好。"老梁道,"劳姐姐挂心。"

"娘娘要是睡不好,跟奴婢说一声。奴婢让人给娘娘拿点安神的东西过来。"有容顿了顿,"就是……前些日子太医院给娘娘上的那味稳胎药,娘娘吃着可还习惯?"

老梁的心,"咯噔"一下。

稳胎药。

三个字。

有容那三个字,是她这几个月对他敲打得最狠的一次。她没有说一句"你别忘了你身子里可能有的东西"、没有说一句"皇上在盯你"、没有说一句"我在盯你"——她只提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全是她要老梁明白的东西。

老梁听懂了。

他慢慢地开口:"那药……我吃着还习惯。"

"那就好。"有容笑了一下,"娘娘身子上的事,是宫里头顶顶要紧的一件事。皇上他老人家心里最挂念的,就是这一件。"

"是。"

"皇后娘娘那边——"有容又停了一下,"皇后娘娘这几日也没睡好。她挂心娘娘。娘娘要是有工夫,也过去慈宁宫坐一坐,陪皇后娘娘说说话。皇后娘娘心里,是欢喜的。"

老梁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膝盖。

皇后娘娘也没睡好。

有容这一句是告诉老梁——皇后娘娘那边也在动。有容看见了。有容知道。

有容告诉老梁——你娘那边也开始动了,你别忘了这一层,别忘了这盘棋里还有你娘那一条线。

老梁心里那股憋屈,一下子憋成了闷。

他答不上话。他只能"嗯"了一声。

"奴婢就不多打扰娘娘了。"有容起身,屈膝行礼,"娘娘趁热把汤喝了。"

"好。"

有容退出去。

殿门轻轻带上。

老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盅汤在小几上冒着极细的白气。

他一口都没喝。

他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头,已经从东边爬到了半空。

他这一上午被三个人齐齐地压——永昌帝的沉、李越的探、有容的针——他心里那股气,此刻已经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

"娟儿。"他道。

娟儿从殿外进来。

"替我拿一件出门的斗篷。"老梁道,"我要出去一趟。"

娟儿愣了:"娘娘要去哪儿?"

"烟华殿。"

娟儿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娘娘要去烟妃娘娘那儿?"

"嗯。"

"娘娘,"娟儿的声音抖了一下,"这个时辰去——"

"没事。"老梁道,"我这几日一直想去看看烟妃姐姐。她上次来看我,我一直没回访。今日无事,就去。"

娟儿望着他。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可她一句劝的话也不敢说。

她替老梁拿了斗篷。

老梁把袖里那方"烟"字的手绢,摸了一下——它还在。

他把斗篷披上,出了殿门。

烟华殿在皇宫的西南角。

从拉妃偏殿走过去,要过两道宫门、拐三个弯、经过一片种着腊梅的院子。这个时辰,宫里各殿都在忙着晌午的事,宫道上没什么人。老梁一路走过去,脚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

娟儿在他身后半步跟着。她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白日里出行的规矩。她一句话没说,可她那眉头,从出偏殿起就没松过。

老梁自己也说不清今日为什么这样急。他这几日的犹豫、这几日的攒着、这几日的告诉自己"不能去"——今日一上午被三人一齐压过来之后,全散了。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去。

到那一处能不问他身子里那样东西、能不逼他扛什么、能让他松一口气的地方去。

去。

烟华殿的殿门是虚掩着的。

门口的宫女看见拉妃过来,先愣了一下,随即忙屈膝行礼,急急地进殿通报。

不多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烟妃从殿里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的宫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还是那支素银的簪子。她一见老梁,脸上那笑就绽开了。那笑里的两个酒窝——左脸颊上那颗痣——一下子又勾进老梁心里。

"妹妹!"烟妃笑着上前,握住老梁的手,"你怎么今日就来了?姐姐我还想着这两日闲了亲自去看你——"

她握着老梁的手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从她的指尖传过来——那温度落在老梁心里,是软的。

老梁笑了一下:"妹妹上次姐姐过去,一直没能回访。今日无事,就来了。"

"来得好。来得好。"烟妃拉着他,往殿里走,"外头风冷,快进来。"

她拉着他的手,一路进了内殿。

烟华殿里,比拉妃那间偏殿要精致得多。

殿里的陈设不多,可每一样都是极讲究的。窗下一张矮几,几上一盆养得极好的水仙。墙角一个博古架,架上错落地摆着几样古玩——一只青瓷小瓶、一枚不知哪个朝代的玉璧、一方极小的、看着有年头的砚台。

殿里焚着一种极清的檀香——不浓,是那种被人熏过很多层、每一层都极淡的味道。

这个空间。老梁走进这个空间的一瞬,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慢慢地,散了一层。

这里静。这里干净。这里没人问他身子。

烟妃拉着他,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下了。她自己在他旁边挨着坐。她的宫装的裙摆和他的裙摆,在软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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