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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小说:

拉妃

作者:

400Grams

分类:

穿越架空

那日夜里,永昌帝没喝多少酒。

老梁陪着他坐了半晌,见他神色比往日闷些,就问了一句:"皇上今儿,是有心事?"

永昌帝没答,反倒问他:"快到日子了吧。"

老梁一顿。

三个月之约。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眼下,还剩下二十几日。

"皇上想什么呢。"他笑了一下,把这话岔开,"日子快到了,臣妾这心里,也是欢喜的。"

永昌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总郁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梁读不懂的东西——是急,又不全是急;是盼,又混着别的什么。

"你这些日子,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他问。

"托皇上洪福,太医院说,已经好了七八分。"

"七八分不够。"永昌帝道,"要十成。朕不急这一日两日的。"

老梁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

这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不急。他甚至比她自己,还更盼着她"好透了"。他要的不是三个月一到、按时把人推上床——他要的是一个真真正正、健健康康的婉清,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老梁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了一翻。

他垂下眼,柔声道:"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这心里,只想着早日康复了,好好侍奉皇上。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些日子,臣妾总睡不安稳,一夜一夜地,总梦见那孩子。"老梁声音低下去,"太医院的药,压不住这心里的火。臣妾想着,是不是该出宫走一趟,去个清净的地方,为那孩子、为皇上,也为臣妾自个儿,好好祈一祈福。"

永昌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祈福?"

"京郊的静安寺,"老梁道,"娘那边的人跟臣妾提过,说那寺里的香火最灵。臣妾想,一来为国、为皇上祈一祈,二来,也去点一盏灯,超度一下那孩子。心里那口气顺了,身子好得也快些。"

这话是文馨教他说的。前几日文馨来看他,两个人在屋里商议了半日,把这套说辞一字一句地拟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先国后君再身子,一层一层,都要说到永昌帝心坎上。老梁那时候只当是母亲又替他布了一步棋,如今坐在这儿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这套辞令熨帖得可怕。

永昌帝没有立刻答。他端着酒盏,望着老梁那张灯下柔弱的脸,看了良久。

"你想去。"

"想。"

永昌帝叹了口气。

"你既想去,就去吧。"他道,"路上仔细着,早去早回。朕这儿等你。"

"皇上……"老梁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文馨娘娘素来疼你,让她陪你一道。你们妃嫔难得出宫一趟,也散散心。"

“好,多谢皇上恩宠”。

老梁低头应了。

灯花噼啪一响。

三日后,母女二人的仪仗,出了宫。

京郊往北二十里,山不高,云不厚,一座静安寺,藏在半山腰的松柏林里。这寺是国朝早年皇家敕建的,后来香火渐衰,如今已经不常有皇家的人来了,倒因此显得格外清静。

一路上,文馨话不多。她坐在车里,捧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老梁靠在她身边,装着闭目养神,偷偷打量着这个"母亲"。

文馨捻珠子的手,稳。可老梁能觉出,她今儿的稳里头,有那么一点点不寻常的紧。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只觉得这个人的心,此刻不全在她自己身上——像是分了一半,投到了别处去。

"娘。"他轻声唤了一句。

"嗯?"文馨睁开眼。

"娘今儿,好像有心事。"

文馨看了他一会儿,那张端贵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娘能有什么心事。是替你欢喜——你能出来走走,透透气,娘比什么都高兴。"

她说着,抬手替老梁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只手是暖的,落在老梁鬓边的时候,也稳。

可老梁总觉得,这只手的稳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他没再问。

寺里的知客僧,是个五十来岁、面貌敦厚的中年师父,法号叫作了空。他早已在山门下候着,见了母女二人的仪仗,深深合十行礼,一句多话没有,引着她们进了寺。

寺里的陈设,简朴得干净。青石铺就的院子,一株老银杏,几间粉墙的僧房。香烟从大殿里袅袅地飘出来,混着后山的松风,有一种把人心里的杂念都吹散了的味道。

老梁在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穿进这具身子以来,头一次,觉出这世上还有这样干净的地方。

他有那么一瞬,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母女二人先在大殿里上了香。文馨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老梁在她身边跪着,装模作样地念着,眼睛却不自觉地打量四周。了空师父站在一旁,垂着眼,像一尊木胎的罗汉。

上完了香,了空师父引着她们,去后院的僧舍歇息。

"娘娘身子刚愈,一路劳顿,不宜久跪。"了空师父声音温缓,"贫僧已在后院备下两间清净的斋房。娘娘和拉妃娘娘各自歇息片刻,再用些素斋,午后再来做一场大功德。"

文馨点头:"有劳师父。"

后院的斋房果然清净。老梁一间,文馨一间,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丛湘妃竹,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

老梁进了屋,宫女要跟进去伺候,他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到廊下候着吧。"

宫女们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老梁一个人。

他松了一口气,在窗下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

这一路的劳顿,加上永昌帝那句"朕不急这一日两日"在脑子里绕,加上文馨那点若有若无的分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借这半个时辰,把这些事捋一捋。

他没捋出个头绪。

因为就在他闭上眼的第几息,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老梁猛地睁开眼。

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屋子的另一角。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着。一身寻常香客的青布直裰,可他站在那儿的样子,那副背脊——不是寻常香客能有的。他背有些微微地佝偻,可佝偻底下,绷着一股沉了很多年的东西,让他站在那儿,比任何一个笔直的人,都要笃定。

那张脸,老梁不认得。

一双眼睛,深陷在骨相分明的眼窝里,古井似的,看不见底。可他此刻望着老梁的这一眼,那古井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得极慢,极重。

屋子里,另一角的阴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一个背有点驼的、老熟人。

是李越。

老梁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好些个碎片,在这一瞬——那个送炭的老太监、那些没头没脑的旧人姓氏、那道随他回宫后再没消停过的、审视的目光——猛地拼成了一块。

而拼上来的这一块,把他这几个月一直拼不拢的一整幅大画,一下子推到了一个他从没敢想过的方向去。

眼前这个人,是谁。

李越那样的暗桩,是伺候谁的。

老梁的后背,一层薄汗,一寸一寸地,浮了上来。

那老人开口了。

"婉清,怎么,见到父皇怎么还愣在那儿?。"

声音不高,很稳,可他说出来的时候,那双古井似的眼睛里头,藏了十几年的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老梁没有立刻动。他做不到。他连"父亲"这个念头,都还没能完完整整地在脑子里立起来。

眼前这个人,是死了十几年的、婉清的父亲。

那这一切——文馨的谎、那封信、那支簪子、簪子里的印、南边的动静、平南天的低眉、那盘他隐约觉得越来越大的棋——底下就都活了。

活了一个人。活了整整一盘棋。

而他梁志超,就着这具借来的身子,正好坐在那盘棋的中央。

老梁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白了。

可就是这"嗡"的一声之间,那股在他血里、在他骨头缝里、一次又一次替他撑过绝境的本能,替他做了这一辈子里最要紧的一个反应——

他"啊"的一声,扑通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一瞬,两行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儿……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老人快步上前,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了起来。

那双手是稳的,是暖的,可老梁能感觉到,这双手在他手臂上,也在几不可察地,颤。

老梁被他扶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具身子的原主人,会不会真的这样哭。他也不知道自己脸上这几行泪,究竟是替婉清哭,还是替自己哭——替自己撞进这盘他半点也不知道底细的大棋而哭。可眼下这一哭,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它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今日活着走出这间斋房的、唯一的凭仗。

那老人扶着他,让他在窗下的蒲团上坐了。他自己在对面的另一张蒲团上坐下,李越在门口垂手侍立,像一根被雨淋过的老木头。

"婉清,"那老人望着他,"这些日子,苦了你。"

老梁没有立刻答。

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每一次谈大单前都会做的事——先不说话。先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

眼前这个自称"父皇"的老人,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那份"你为什么不认我暗号"的迫切。

他脸上只有一种东西——**心疼**。

一种压了十几年,此刻好不容易见着女儿,先要疼一疼、再谈别的的心疼。

老梁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线。

这个老人此行,不是来审她的。他是带着"我女儿必有苦衷"的想头来的。他是先要确认她好不好,再谈她为什么不认。

那这场对话,就有得打了。

"父皇……"老梁抬起头,那张挂着泪的脸上,堆起一种混着惶恐、混着委屈、混着大梦初醒似的茫然,"父皇您……您怎么会……来了……"

"那平南天瞒着我,你离家的事,直到你入了宫,才通知我,父皇,我一得到消息,就想尽办法前来看你。"那老人的声音激动地颤抖着。

他停了停。

“你有见到你娘了没?没有露陷儿了吧”。

老梁的心一沉。

露陷。。。难道说之前娟儿说的我父亲几年前已经过世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也就是说父皇在世这件事儿只有我和我爹,还有他身边的亲信知道。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砸出一个很大的坑。他想起城南小院里那个坚称"父亲没了"、说着说着落泪的女人,想起宫里她红着眼眶叫他"婉清"的那些个夜晚——她不知道。她这十几年,是抱着一个死了的丈夫,一个人熬过来的。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男人,从头到尾,没让她知道。

他心里那点对眼前这个"父亲"的、原本还有几分敬畏的东西,忽然凉了半截。

可他脸上,一分不显。

"父皇……"他喃喃道,"娘她……娘她要是知道,该多欢喜。"

"你又不是不知她不能知道。"那老人的目光,如冰似铁,"她在宫里,身不由己。她知道了,反倒害了她。"

老梁低下头,抹了一把泪,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话是狡辩。可他也知道,此刻不能戳。

那老人重新望着他,那目光又软了下来。

"婉清,父亲今日冒险来见你,不是来责怪你。"他缓缓道,"是父亲这些日子,坐立不安。你三个月没有一封信,前些时日李越又两次探你,你都没能对上暗号。父亲那心里头……那心里头,是又疑又怕。父亲怕你在这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父皇——"老梁的声音又哽咽了,"父皇,女儿……女儿有一场大病。"

他抬起眼,让眼泪流得肆意些。

"父皇,女儿在华府里,有过身孕。"

那老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老梁没错过这一僵。

他继续,声音软软的,一字一字,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心里最疼的地方剜出来:"那孩子……在肚子里两个多月了。华府那起子女人,容不下女儿。她们下了药。女儿……女儿把那孩子,丢了。"

屋里,死一般地静。

李越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老人望着他,脸上那副端着的、棋手似的沉稳,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有过身孕?"

"两个多月。"老梁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女儿本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是个盼头。可她们……她们下了药。女儿浑浑噩噩地病了一场,等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人也被赶出了华府。"

"女儿病得糊涂。"他哭着道,"父亲从前教女儿的那些个规矩、那些个人名旧事,女儿有时候,都记不清了。李公公来问女儿'程伯',女儿……女儿在心里翻了一遍,翻不出来。女儿真的翻不出来了。"

那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平南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平南天呢。他在做什么,混账东西"。

老梁摇头:"那时候,平老爷正忙着南洋的一趟生意,不在府里。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他事后,如何处置?"

"他……"老梁顿了一下,做出一副为难又不忍的样子,"平老爷是心疼女儿的。他……他后来每个月,都偷偷托人给女儿送二两银子。可他……他到底是拦不住他那房正室的。"

那老人的眼睛,冷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

老梁知道,这一击,砸下去了。

他知道一个男人听什么话最痛。一个把女儿当筹码送给盟友的父亲,此刻听见那盟友"心疼她"的方式,是每月偷偷送二两银子——这二两银子,比不心疼,更扎心。这二两银子,把平南天在延平王心里的位置,一下子从"盟友",砸到了另一处地方去。

砸到哪儿,老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知道这一击到位了就够了。

"婉清,"那老人良久开口,声音已经变了,那份沉稳里头,压着一股他极力压着、可老梁还是听得出来的东西,"父皇对不住你。"

老梁没有接。

那老人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他把胸腔里那口气,很慢很慢地,吐了出去。

老梁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

第一场,他撑过去了。

那老人重新坐下,那副棋手似的沉稳,一寸一寸,重新盖了回来。

"婉清,你身子如今如何。"

"托太医院的调养,好了七八分。"

"那狗皇帝待你,如何,等父皇率众将领复辟之后,一定将他五马分尸,给你们母女俩雪耻"

老梁一顿。“复辟,原来这假死的父亲盘算的是这一出”。

一下子,延平王,平南天,游弋忒这条虚线给画实了,婉清也是这条线里的一笔。

而这个问题问得要命。他知道延平王要的是什么答案——他要听"我女儿在皇帝身边如履薄冰、忍辱负重、还惦记着复辟大业"。他要一个不"变心"的女儿。

可老梁不能撒得太满。撒得太满,是破绽。

他垂下眼:"皇上……"他斟酌着字眼,"皇上对女儿,很好。"

"很好?"那老人的目光沉了下去。

"皇上不像旁人说的那样。"老梁的声音是低的,是慢慢挑出来的,"他也是个人。他有他的孤,他的怕。他有时候……很像个孩子。"

他抬起眼,望着延平王。

"父皇,女儿在他身边,是一步一步在往里走。他信女儿。这是女儿这些日子,能护住自己、能护住那枚东西的唯一凭仗。女儿若一味冷着他、疑着他,他反而要察觉。女儿只能装得越像越好——像一个……像一个真的懂他、真的顺他的人。"

她停了一下。

"父皇,女儿这些日子的每一步,走得都是刀尖。女儿装得越像,心里越苦。可女儿不敢露。露一分,前功尽弃。"

这话答得漂亮。它既解释了"为什么在宫里过得像个真心宠妃",又把这一切说成了"为了大局的苦肉计"。它给了延平王他想听的答案。

那老人望着他,看了很久。

老梁的手心里,全是汗。

"好孩子。"良久,那老人低声道,"你受苦了。"

老梁松了一口气。

第二场。也过了。

"婉清,"那老人道,"父皇今日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老梁抬眼。

"父皇这些年,"那老人一字一字地说,"没有一日虚度。父皇在南边,把该联的人联上了,该拉的线拉上了。游弋忒——你知道这个人的——他要起兵了。"

老梁的呼吸,屏住了。

来了。

"游弋忒手里,握着南边最大的一支兵。他名义上是自立,是造反。可他背后,是父亲。他起兵,用的钱粮,是父皇这些年,靠平南天那条船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打的旗号,是拨乱反正,是替前朝复位。"

"父皇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永昌那狗贼,坐了十几年不该他坐的位子,欠着我们家满门的血债,欠着你母亲那十几年的辱,欠着你这一路的苦——这笔账,是时候,跟他算了。"

老梁听着,头皮一寸一寸地麻上来。

游弋忒不是一个自立的军阀。游弋忒是延平王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平南天不是"资敌通匪",平南天是延平王多年的钱袋。这场即将爆发的、天下人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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