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初了。清明前一天。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陆铮站在窗边，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街道拐角有几处昨夜烧纸留下的灰堆，黑灰色的痕迹洇在路面上，还没被清扫干净。
他站了很久，指尖几不可查地攥了一下，视线落在灰堆上，久久未移。
苏皖从卫生间出来，见他站在那儿不动，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看见那些灰堆，她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过了几秒，陆铮开口，声音很淡，像蒙着一层晨雾：
“今年没法去给张队扫墓了。”
苏皖心疼地看着他，心疼那些他不愿多提的过往，那些压在他心头的重量，还有那片他始终没能真正走出来的地方。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缓缓传过去。
“明年。”她说，“明年我陪你去。”
陆铮转头看她，眼底的沉郁渐渐软了一角，像晨雾被风轻轻吹散。
门被敲响。
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护士。
“十二床，查房了。”
2
医生走到床边，示意陆铮躺下。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那道从胸口斜向下延伸的疤痕。新生的皮肉已经长平整，边缘整齐，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像一道浅浅的印记，刻着过往的不易。
医生俯身看了看，又伸手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
“疼吗？”
“不疼。”陆铮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医生直起身，在病历上签了几个字，然后看向站在旁边的苏皖。
苏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安安静静等着。
医生笑了笑，语气放慢：
“伤口愈合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要记住，这只是临床愈合，离完全康复还早。后续居家康复是关键——不能负重，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长时间站立或行走。回去以后以静养为主，每天可以慢走十几分钟，循序渐进，累了就歇。”
苏皖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本子上快速移动，生怕漏掉一个字。
医生继续说：“康复训练的事，出院前康复科会来人给你做评估，制定一份家庭康复计划——每天做什么动作、做几组、注意什么，都会写清楚。你带回去照着做。有问题可以通过医院App或者微信群随时问。”
苏皖抬起头：“那复查呢？多久来一次？”
“出院后第一周来复查一次，后面如果稳定，可以延长到两周一次。”医生说，“完全恢复正常活动，大概还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别心急，这种伤得慢慢养。康复期间如果伤口突然疼痛加剧，随时来医院。”
苏皖低头又补了一句，笔尖顿了顿，格外认真：第一周复查，之后两周一次，疼痛随时就医。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医生：“谢谢您。”
医生摆摆手，带着护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铮还躺在床上，侧头看她。
苏皖站在那儿，低头翻刚刚记的那几页，指尖轻轻划过字迹，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颤着，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可以出院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藏着藏不住的欢喜。
陆铮看着她，没说话，眼底却慢慢浸满了暖意。
3
“我上午得去趟台里。”苏皖看了眼时间，语气带着几分轻快，“陈老师那期剪好了，今天终审。”
陆铮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顺利！”
“嗯。”苏皖把本子收进包里，指尖理了理包带，“一定要过！”她在给自己打气。
陆铮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去吧。”
苏皖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像落下一片轻羽。
“乖乖躺着，别乱动。”
陆铮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软了些：“知道了。”
4
上午十点半，电视台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总编室主任、新闻中心主任、节目制作中心主任、法务、纪检专员——全台相关业务部门的一把手都在，空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许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陈远声那期《一皖微光》的终审材料。剪辑好的成片已经送审一周了，样片编号贴在文件夹右上角，格外醒目。
沈择的位置空着。
没人提他，却没人能忽略那个空着的座位。
许明翻了翻材料，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沉静，没带多余情绪。
“陈远声这期，节目部报上来了。大家先看看材料。”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细碎而压抑。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悄悄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却始终没人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足足两分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新闻中心主任先开口，语气斟酌，带着几分顾虑：“这个选题……敏感度确实高。十年前的事，涉及的人员也复杂。播出去，万一有遗留问题——”
“什么遗留问题？”许明打断他，声音很平，却带着力量。
新闻中心主任顿了一下，语气更显谨慎：“就是……万一有人来追究，说我们报道不实，或者牵扯出什么旧案——”
“旧案有相关部门。”许明声音依旧平淡，“我们只报道事实。陈远声的采访全程录像，证据链完整，法务审过三遍，有问题吗？”
法务轻轻摇头：“没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比上一次更久。
总编室主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目光扫过沈择空着的座位：“许台，我不是质疑节目质量。但沈总监之前明确表态反对这个选题，现在他虽然没来，可他毕竟是——万一后面……”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那份潜在的顾虑，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会议室上空。
许明看着他，目光锐利了几分。
“万一后面什么？”
总编室主任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许明等了两秒，合上文件夹，动作干脆利落。
“这个选题，程序上该走的都走了。法务审过，事实核对过，当事人愿意出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沈择——他今天没来，那就是没意见。”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收住，没人敢多言。
许明站起身，拿起文件夹。
“按程序上报。散会。”
他把材料递给旁边的秘书，大步往外走，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犹豫。
会议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人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匆匆，偶尔有几句低声交谈，很快消散在门口。
5
中午，苏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盒饭，鼻尖沾了点外面的暖意。
陆铮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门口，看她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往手提袋里塞东西，动作麻利又细心。
手机微信提示响起，程雨的消息：
【皖姐，市里通过了，正常播出。】
苏皖高兴得原地跳起来。
“过了！”她眼睛笑得弯弯的。
陆铮“嗯”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
苏皖看他，故作嗔怪：“你怎么不意外？”
陆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像含着一汪温水。
苏皖瞪他一眼，没忍住，自己先笑了。
“行，你神机妙算！”
她继续收拾东西。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手提袋。洗漱用品装进防水包，摆放得有条不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水果刀、她带来的那几本书，一样一样归位，没有一丝慌乱。
陆铮从床上下来，动作很慢，带着伤未痊愈的轻缓，走到她旁边，弯腰把那叠她刚叠好的衣服拿起来，轻轻放进手提袋里，动作轻柔，生怕碰皱了。
苏皖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心疼：“你坐着，我来弄，别累着。”
“没事。”他说，声音淡，动作轻，指尖拂过衣料，带着几分珍视。
他把证件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来，仔细放进她包里，又把她的手机充电线理好，绕成圈，轻轻塞进侧袋，不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
最后，他看见床头柜上那几根她随手放的小发绳。
黑色，很细，普普通通，却带着她的气息。
他伸手拿起来，悄悄放进自己外套兜里。
苏皖正好回头，看见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你拿那个干嘛？”
陆铮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苏皖看着他，忽然笑了，没再问，继续低头收拾东西，心里却暖烘烘的。
6
下午两点，病房门被敲响。
江湖和徐虎推门进来，江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沉甸甸的，徐虎提着一袋新鲜水果，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陆铮。
“听说你今天出院。”江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随意，却藏着关心，“过来搭把手，顺便看看你。”
徐虎在旁边点头，笑着补充：“顺便蹭顿饭，沾沾你的喜气。”
陆铮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那是属于熟人之间的松弛与安心。
苏皖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们，脸上立刻扬起笑意：“欢迎啊！家常便饭，随时过来！”
江湖把保温袋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爽朗：“我媳妇炖的汤，让我带过来。说你照顾他辛苦了，让你也补补身子，别累着。”
苏皖接过保温袋，指尖触到温热的袋子，眼眶微微发热：“替我跟晓燕说谢谢，她那么忙，还想着我。”
“你们自己说吧，下次让她过来陪你说话。”江湖摆摆手。
苏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墙角的两个手提袋：“正好，那我先回家看看。我叫了小时工打扫，得回去盯着他们把浮灰擦干净。他出院，家里得干干净净的。”
“嫂子，我送你。”小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亲近。
众人回头，小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神色却比平时严肃了些。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看向陆铮：“队长，这是队里让我给您的东西。”
陆铮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赞许与牵挂。
小赵转向苏皖：“嫂子，走吧，我送您回去，路上也安全。”
苏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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