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站在原地，雪落进她领口，化开，冰凉。
她看向小白，那双眼睛，她认得，可又全然陌生。
哑沟时候的小白，眼神是温的，虽有些拘谨，但也是随和的。可刚才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什么都没有，似乎只有想让她死的念头。
“百里月。”
李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冶猛地看向他。
百里月。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豫州和兖州打起来以后，北边出了个将军，就叫百里月，能打，会带兵，萧继云还未北上时，他把豫州几路兵马都压着打。她以前只当是个名字，现在这名字突然有了脸，有了眼睛，还拿着剑指过她的喉咙。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把哑沟的小白，北境的猛将百里月，还有眼前这个刺客，往一块儿凑，怎么也拼不起来。
“百里月？”她没忍住，叫出了声。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雪地里，那个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的身影，闻声顿住了，侧过半边脸。
蒙面的黑布遮着，只露出那双眼睛。眼里的杀气还没褪干净，冷冰冰地扫过来，落在苏冶脸上。苏冶后背一麻，那点因为认出旧相识而生出的茫然和错愕，瞬间被一种更直接的、生理性的寒意盖了过去。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了冻硬的土埂。
李三却像是没看见那眼神，他掂了掂手里的剑，剑尖垂着，声音还是那样：“不用担心。。”
他说得跟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平常。
苏冶瞧见他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比平时更白些。不知为何，她觉着心里的恐惧与错愕去了几分。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是那几个随行的护卫赶了上来，见着这情形，立刻拨马围拢过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百里月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们，身形一晃，像片被风卷走的黑影子，几下就没入了远处稀疏的林子里，不见了。
“追！”一个护卫喝道，就要催马。
“不用。”李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人勒住了缰绳。“追不上的。继续赶路。”
护卫脸上显出不服，可看了看李三，又看了看苏冶，终究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回到队伍前头。
李三转身走到苏冶跟前，低头看了看她。“没事？”
苏冶摇了摇头。她没事，就是有点冷。她弯腰捡起掉在雪地里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雪，重新背好。李三也没多问，转身往马车走去。苏冶跟在他后面，踩着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上了车，李三也翻身上马，队伍又动了起来。车厢里比刚才更冷，苏冶缩在角落，看着车帘外飞掠过去的、灰蒙蒙的雪景。
过了许久，久到苏冶以为李三已经忘了这事儿，或者根本不想再提，他忽然在车窗外开口，声音隔着层布，闷闷的。“那人就是百里月。”
苏冶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三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清。“在哑沟，我就知道。”
苏冶愣住了。她想起在哑沟，李三曾随口问起过她这个人，但只是轻轻带过，苏冶没有放在心上。
她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是百里家养的儿子。”李三说。
这话苏冶倒是听过一点。当初去营州，在街上茶馆里躲雪，听过几个闲汉吹牛。说北境的冀州府君百里敬，明面上跟夫人举案齐眉，其实早年养了外室，生了个儿子。后来那女人死了，儿子也丢了。百里敬找了多年，没找着。那闲汉说得唾沫横飞，说那外室来路不正，是早年宫变时从宫里逃出来的小宫女，所以这事儿府里上下都讳莫如深，谁也不敢明着提。
苏冶不知道这些传闻有几分真。但她知道，如果百里敬真认了百里月，以百里家的势力，百里月绝不会在哑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像个野狗一样活着。更不会等到现在，才在北境打出名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撩开车帘，看向骑在马上的李三。风雪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很平静。
“那你当时，”苏冶问，“是怎么知道他是百里家的人？”
李三没有立刻回答。他仍旧看着前方的路，雪落在他睫毛上，又化了。马车继续前行，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苏冶也没催，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等到了锁龙关，你会知道。”
他说完，就不再言语。苏冶也没再问。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小白刚才看她的那双眼睛。冰冷，陌生，没有一丝活气。
哑沟的那些事，突然像上辈子一样远了。
现在，那个会给送热乎吃食的同伴，拿着剑要杀她。
她睁开眼，看着车厢顶。
随后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她从包袱里摸出块干硬的饼，慢慢啃起来。饼是冷的，硌牙。她得吃东西，得保存体力。前面是锁龙关，是北境的战场，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她。
车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又走了两日，路更难走了。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一条被往来人马踩出来的、黑乎乎的泥雪混合的烂路。两边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豫州那种平缓的丘陵田地，而是起伏更大的山地，光秃秃的，没什么树木，只有些枯黄的、扎人的野草。风刮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随行的护卫已经换过两次马。他们带的马匹不算多，得匀着用。李三那匹青骢马看着瘦，耐力却好，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显出疲态。苏冶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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