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冶就醒了。
帐子里黑得厉害,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外头的风刮了一整夜,这会儿还在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野兽在帐顶上磨牙,她躺着没动,听着风声,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
得赶在刘舟之前去军械库,把那批要返工的兵器再清点一遍,尤其是夹钢的比例,昨儿看还有些偏差,得标出来,让工匠们留心。
又躺了一会儿,实在冷,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出门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营地里的路冻得梆硬,踩上去咯吱作响,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她拢紧了衣襟,快步往军械库走。一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兵丁,都是一脸菜色,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人说话,营地里静得只有风声。
军械库的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黑沉沉的。
几个等着轮值的兵丁缩在角落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苏冶没惊动他们,径直走到那堆分类好的兵器前,她蹲下身,一件件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能觉出些细微的毛刺和不平整。
她心里盘算着,今天得让赵大栓带人把这些毛刺都打磨掉,别到了战场上,因为这些小毛病要了人的命。
她正看得入神,外头忽然一阵乱,先是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叫骂声,推搡声,还有谁的嗓子喊得又尖又利,动静直冲着库门口来了。
苏冶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库门就被人猛地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哆嗦,也把那几个打盹的兵丁惊醒了。
进来的是赵大栓,汝南来的老师傅,五十来岁,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爆,一点就着。
这会儿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指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一个小伙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嘴唇哆嗦着。
“你……你个小兔崽子,当着面你不认,背地里就敢那么说?老子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那小伙子也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兵服,洗得发白了,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脚踝。
他叫孙小六,是上个月才从阵上撤下来养伤的兵,腿上挨了一箭,伤没好利索,分到库里帮忙干点轻活。这会儿他也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大声回嘴,声音里带着点变声期没变完的沙哑:“我再说一遍,我没说!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赵大栓气得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撞上孙小六,被旁边的人拉开了,“老子亲耳听见的!你说我们这群外面来的,待不了几天就拍屁股走人,干活不用心,糊弄事儿!这话不是你说的谁说的?库里就这几个人,除了你还有谁?”
“我说了又怎样?”孙小六一挺胸脯,嗓门提得更高,带着点豁出去的蛮劲,“本来就是!你们汝南来的,哪个不是看着银子来的?真要跟我们一样去前线挨刀子,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一出,赵大栓眼都红了。他拳头攥得嘎吱响,骨节发白,就要扑上去,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兵丁赶紧上来拉,七嘴八舌地劝着:“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库里本来就乱,这下更吵得不行,苏冶站在那儿,眉头皱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把他们拉开。
“赵师傅,孙小六,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她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吵嚷里,还算清楚。
赵大栓听了,稍微停了一下,但还是气得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孙小六却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转过头,瞪着苏冶,他那双眼睛因为愤怒和别的什么,显得格外亮,也格外凶。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他声音尖利,“你一个娘们儿,懂什么打铁?凭什么事事都得听你的?我们关里的规矩,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库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看向苏冶。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她怎么收场的冷漠。
赵大栓也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苏冶。
苏冶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生气,也没觉得委屈。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这地方,比她想的还要难搞。这些兵,不是她铁厂里的工匠,一句重话就能让他们服气。
她还没开口,库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刘舟。
她来得很快,身上还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劲装,走进来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却让吵嚷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孙小六也收了声,但下巴还是扬着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只是气势已经弱了不少。
刘舟走到苏冶身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赵大栓和孙小六。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大栓是个老实人,见刘舟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声音还带了点哽咽:“刘主事,你给评评理,俺们大老远从汝南过来,没日没夜地干,图啥?不就图把活儿干好,让前线的兄弟少流点血吗?他倒好,背后这么说,这叫啥事儿啊!”
孙小六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辩解几句,但声音小了很多,只是反复强调:“我真没说,是他听错了。”
刘舟听完了,没问谁对谁错。她只对旁边跟着的亲兵点了点头。那亲兵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对着孙小六冷冷道:“孙小六,辱骂上官,挑唆滋事,按营规,杖十。”
孙小六脸一下子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没想到刘舟会来真的。他张了张嘴,想求饶,或者想辩解,但刘舟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赵大栓。
“赵大栓,身为匠作师傅,不能约束言行,当众斗殴,有失体统。罚扣本月工钱,以儆效尤。”
赵大栓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罚,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刘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刘舟没再多说,只道:“带下去。”
两个亲兵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孙小六就往外走。
孙小六这下真慌了,脚在地上蹬着,鞋子都蹬掉了,嘴里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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