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昭不知陆晏声在想她。
她算了算时辰,便往陆晏声所在营帐走去,她在营中本就来去自由,连陆晏声也听她话,这时候使者应当刚刚觐见不久。
想着偷偷去看几眼原身的爹娘,书中只寥寥数语带过几句永宁公主生平,于情于理,她也该去看看。
顺便看看这使者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帐帘后边的守卫见了她,刚要打声招呼,却见她食指抵在唇边摇了摇头,那几个守卫便也住了嘴。
他们也知里头有着王后的家人,于是为她掀开了帐帘。
悄声踏进帐营的后帘,穿过里帐,悄悄躲在帘后,听着前方那使者侃侃而谈。
使者生得消瘦,身侧后方站着一老翁,面色严肃古板,老翁旁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再有一位生得还算周正的男子,正拿着鼻孔左右扫视,似乎很是看不上这帐内的装饰摆件。
那地毯竟是织线的,不是金线,帐里还一股草药气味,也不焚香,简陋破败,一点也不像一国之君的用度。
苍北这不还是很贫穷嘛,也不知皇上在着急什么。
宁云昭在挂帐帘后靠得近了些,总算听清那使者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
“……我朝三十万铁骑不日便可踏平苍北。”
三十万?她心中嘀咕,晟朝皇帝脑子怕不是被驴给踢了。
“况且,公主的父母长兄日夜思念,茶饭不思,您若强留,岂非与禽兽无异?”
禽兽?谁禽兽?陆晏声吗?她又凑近了些。
“且将公主拘在这小小的白水城中,岂不太过自私!”
……怎么越说越离谱?陆晏声也不开口呛回去。
台上的陆晏声不知云昭就躲在身后,正面无表情地听着使者的话,眼神淡淡,那使者见他听得认真,越觉得他被自己唬住了。
若是宁云昭看见他这表情,指定又要拿东西敲他,让他回神,莫要神游天外了。
使者不知,越讲越觉得自己有理,不由得又抬高了点声音道:
“还有一桩,当年的和亲文书在此,您若不认,便是挑衅晟朝威名,届时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您这些年的努力可就都没了。”
……和亲文书?陆晏声总算回过神,那日他还未成为小少主,蹲在她的婚房外,见那里冷冷清清,没有吹拉弹奏,也没有红烛红盖,那晚她身穿天水碧罗裙,没有凤冠霞帔,整个人柔和疏离,只轻轻一眼,便让他心头一颤。
该给她一场婚礼才是。
可……可自己以什么名义给呢?
他眼神黯淡下来,还是得先想想办法,将人哄好吧。
王座上的苍北君王眉头紧蹙,心不在焉,底下的使者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人奉上一杯茶水,不由在心里大骂苍北人没礼仪尊卑。
台上陆晏声像是突然回过神,缓缓开口道:“你们是公主家人?”
使者一听,觉得有戏,当即往旁一让,那三人便落入他眼中。
两老一少,身份一眼即明。
宁爹满脸古板的严肃,宁娘眼中含着算计精明,一旁的长兄目中无人,满是对此地的鄙夷和嫌恶。
他摩挲着玉扳指,想到初来苍北时打听到的消息。
云昭在家中毫无分量,亲娘早逝,被迫移去偏院,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就这么被关在一方小天地里,直到和亲的圣旨上门。
啧。
使者一见苍北君王皱眉头,心又提了起来,忙给三人使了眼色,让他们赶紧说些话。
宁爹立即上前,深深一揖:“叩见王上,今日宁远荣特携妻王氏,长子景明前来觐见。”
“小女宁云昭蒙陛下恩典,嫁与苍北和亲,实乃宁家之幸,只是王上有所不知,昭儿她自幼没了娘亲,性子孤僻古怪,”宁远荣顿了顿,继续道,“她在府中时便性情顽劣,不知礼仪,臣实在忧心她给王上添麻烦,辜负了陛下和亲美意,影响两国邦交……”
“……孤僻古怪?性情顽劣?”
这两词怎么形容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王氏听了,也急忙附和道:“是啊,那丫头自小就不让人省心,针线女红一窍不通,琴棋书画更是不行。若不是陛下开恩,她哪配得上王上这般英雄人物?”
全然不说自己趁着永宁公主亲娘一离世,便将她遣去偏院,既不请夫子教学,也不让她出门见人,只当府里多养了张吃饭的嘴。
原本和亲的旨意下来,想的是将人送走,即换了银钱功名,又得了好名声,却不想那丫头命大,没有死在敌国手里,反而名气越来越大,直达上听,皇帝竟是要将人要回来。
这可苦了他们,来苍北的路上风餐雨露的,没有下人伺候,吃得干粮就着冷水,路上又吐又拉的,到苍北时人都瘦了一大圈。
想着自小苛待宁云昭的事情,他们心底也没有谱,不知她会不会听话,跟他们回朝。
但一想到自己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便又有了几分底气。
苍北君王摩挲着玉扳指,没有说话。
“王上明鉴,小妹不知感恩不懂礼仪,实在不敢再由她待在苍北,”长兄宁景明开口道,“她能在王上身边服侍已是大幸,只是她一个女儿家,哪懂得什么大事,听说她在苍北搞贸易之路,还开医馆办学堂,实在是不守妇道!”
说罢竟是从鼻孔重重喷气,颇觉自己在理。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那些歪门邪道,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宁远荣叹气连连,觉得面上丢人,“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正经,抛头露面,还随意接触晦病男子,实属家门不幸!”
“还请王上将小妹还于我们,让我们好生管教管教。此行随来还有我朝天资贵女十名,皆可留在苍北,伺候王上,定不让王上孤独。”那宁景明说完悄悄抬眼,以为座上的人会和自己一样生出贪婪的光,却被那人凛冽的一瞥匆忙低头。
……怎的如此可怕!
陆晏声听得烦了,这三人一开口就知不是什么好货色,还以为将女儿送出去多年未见,会有些思念和人性,可眼下对他们唯一的一点希冀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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