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深处的木板敲击声隔着水雾传回来。
笃。
笃、笃。
笃。
一长、两短、一沉。
敲击极轻,尽落在水密隔舱最薄的硬木接缝上。
那是当年在北境雪夜的军帐里,负责押运密图的死士用来确认彼此生还的暗拍。
顾无咎立在逼仄的跳板上,左手扣住舱门边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右腕上刚包扎好的白细布绷紧,血色又往外渗了半分。他僵在原地,眼睛定在黑洞洞的舱底,气息也压住了。
秦昭将食指滑入袖底,铜尺的棱角抵住掌心。只听顾无咎的脚步,没有辨他的脸。
秦昭听得出那声音里的虚弱与急促。
敲击者在求生。那种力道,是一个失血过重、或是肺腑受了重创的人,用尽最后一丝腕力在木板上抠出来的痕迹。
“啪嗒。”
草帘子被一只粗糙干瘦的手掀开。
韩七娘从船舱暗影里大步跨了出来,手里把玩着那柄明晃晃的剔骨尖刀,眼角有一丝讥诮与审视。
“怎么,侯爷听着这调子耳熟?”
韩七娘走到跳板中央,靴底把湿滑的青石踩得咯吱作响。她嘴里嚼着半粒干黄豆,目光在顾无咎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回秦昭身上。
“老娘说了,通州码头的水底下,藏着活人,也藏着死人。下面那位是三天前顺着漕渠漂下来的,半条命泡在盐卤水里,怀里抱紧半张烂羊皮。”
“若不是老娘手下的弟兄眼疾手快用生铁钩把他捞上来,这会儿早进了通惠河底喂王八了。”
顾无咎吐出一口气,眼里的震动被一层极深的寒意强行压了下去。
直起身,石青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淡,“人既然在韩掌把手里,开个价便是。靖宁侯府在通州的田契,随你挑两张。”
“田契?”韩七娘嗤笑出声,将嘴里的黄豆皮啐进河水里:
“老娘干的是掉脑袋的营生,要你侯府的田契去见阎王爷?官府昨夜改了水道,工部虞衡司那帮狗官提前三个时辰落了分水铁闸。”
“如今暗渠底下的废水闸全被淤泥堵死,水漫上来,不到子时三刻,老娘藏在暗渠石壁缝里的五个孩子,连同底舱这半死不活的证人,全得淹死在里头。”
她手腕一抖,剔骨尖刀的刀尖稳稳指向秦昭案头那张残图。
“老娘不要银子,不要田产。秦画师,你既然能量出临清闸的水势,就给老娘把这通州外闸底下的九道暗渠画清楚。”
“水闸落锁前,哪一条暗道能走船,哪一处石缝能藏人,画出来,活口和箱子归你们;画错一寸,咱们一船人绑在一起,沉在这漕河底下当水鬼。”
风声更紧了,夹杂着碎雪的潮气顺着船舱缝隙往里灌。
秦昭走上前,伸手从木桩上揭下那半张糙纸。
“带路,看废水闸。”
通州水闸底部的废弃排污暗渠,阴冷得像地底的墓穴。
脚下是由青石与烂木拼接而成的窄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壁两侧长满了滑腻的黑苔,浓重的生漆味混合着陈年排泄物的恶臭扑鼻而来。
头顶三丈处便是工部新落下的万斤生铁闸门,铁链在激流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韩七娘提着一盏罩着生猪油皮的风灯走在前头,昏黄的光晕在湍急的水面上晃出一片片诡异的油斑。
秦昭蹲在暗渠入口的水线上方,冷锻铜尺探入水中。
尺身入水三尺七寸。
“流速一刻八十丈,水势比河面快了近三倍。”秦昭收回铜尺,手指在湿滑的石壁上抹过。
黑苔上方半寸处,有一道极细的白色碱痕。
那是河水退潮时留下的盐硝印记。
“工部落闸,不是为了防汛。”
秦昭取出一卷油麻宣,铺在干燥的岩块上,“他们在抬高内河水位,好让吃水深的重船出港。”
点住暗渠中段,“废闸被封了六成。照寻常水路走,船到这里便会被逆涡打横,撞上暗桩。”
韩七娘脸色微变,“那怎么走?暗渠里藏着五个半大的娃娃,最大的不过九岁,全是当年水战里死绝了户的遗孤。若没有生路,他们连今夜的子时都熬不过去。”
没答。
秦昭把紫毫蘸饱松烟墨,笔尖落上油麻宣纸。
手腕极稳,落笔如刀。
黑色的墨线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延展,分水闸、排污口、三十六根暗桩的受力分布,乃至水底被冲刷出来的泥沙淤积带,在她的笔下一一具象化。
然而,随着墨线越来越密,秦昭的喘声渐重。
耳鸣猛地压住水声。秦昭眼前的光散开,石壁黑苔与纸上墨痕叠在一处。
韩七娘和船工的脸很快糊成灰白,她没再凭面孔辨人,只盯住那串系在韩七娘腰间的三枚铜铃。铜铃一响,她便把笔尖移向声音所在。
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钢针扎入,剧痛顺着后颈一路蔓延。
一滴冷汗从秦昭的额角滑落,即将砸在尚未干透的墨线中央。
若是汗水污了纸面,水势的计算便会出现细微的晕染误差。
汗珠将落未落时,顾无咎横过手臂。宽袖遮住画纸,汗水落在了他的袖口上。
“啪嗒。”
头顶暗渠石缝里渗下的一大滴浑浊水珠,砸在顾无咎的手背上。
冰水四溅,打湿了他右腕上的白布,却未有一滴落进秦昭的图纸里。
顾无咎俯身站在她侧后,肩背挡住漏下的污水和穿堂寒风。水沿着他的袖口往下淌,没有一滴落进图纸。
秦昭耳边的嗡鸣声尖锐到了极点,但她能闻到身侧那股熟悉的药香与松烟气。
那是一种严苛的默契。
她负责把误差算准到每一分,他负责把外面的风雨挡在每一寸之外。
手中的紫毫笔未有停顿半瞬。
笔锋一转,蘸了极浓的朱砂,在暗渠全图的三个特定拐角处,画下了三个朱红色的方框。
“暗渠主道不能走,但工部当年修建暗渠时,为了防止塌方,在石壁内侧凿了三处避水的排气石龛。”
她强忍着疼,把声音压到最低:“第一处在入闸向左转三十步,容两人;第二处在暗桩中段背水面,容两人;第三处在出水口下方一丈,容一人。”
秦昭收住笔锋,在图卷右下角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小楷:
“暗龛藏童五人,避水线二尺八寸,子时两刻开闸,可保无虞。”
写的是“藏童五人”,而不是“货物五件”。
在舆图署的规矩里,图上只有山川、城池与兵力数字。
可在秦昭的笔下,那五个素未谋面的暗渠孤儿,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方位与生路。
韩七娘盯着那三个朱框,忽然把五个孩子的小名一个个报了出来:阿团、虎生、小雀、豆儿、春妹。
五个小名挤进图例,秦昭仍给它们各留一格。三处石龛里,谁怕水、谁的左脚有伤,也一项不少地标明。
一张原本只写水位和暗桩的撤路图,因此多了五个活人的名字。
韩七娘站在一旁,提着风灯的手有些发抖。
在这条阴暗的漕河上混了十几年,见惯了朝廷命官将底层草民当成账本上的数字抹来抹去。
工部的大人们为了让官船顺遂,可以随手封死暗渠;兵部的大人们为了掩盖战败,可以随手抹去三万人的名字。
可眼前这个出身微贱的匠籍女画师,竟然在生死攸关的图纸上,给五个泥腿子出身的孩子,一寸一寸算出了逃生的干道。
韩七娘的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挡水的顾无咎。
这位名满京华、据传荒唐浪荡的靖宁侯,此刻半边衣袖全被脏污的泥水浸透,右腕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渗出大片鲜红,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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