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偏审堂的砖缝里,渗着一股洗不掉的阴冷土腥味。
亥时三刻,堂外的雨夹雪下得紧了,噼啪砸在半开的桦木棂窗上。
堂内未点明灯,只在审案的高台两侧各搁了一把三叉铜枝灯架,粗如牛臂的牛脂蜡烛爆出噼啪的火花,将堂下倒映的人影拉得长如巨鬼。
堂下正中,横着一道黑漆栅栏。
顾无咎就坐在栅栏后的木凳上。身上的深褐色丝绸棉袍未换,只是外罩的大氅已被解去,露出脖颈与微敞的领口。
双手戴着铁锁,粗大的铁环压在他右手虎口那道旧伤疤上,随着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指节,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高台之上,大理寺少卿与兵部职方司主事并排而坐。
崔玄度并未亲临,但堂侧那道垂着黑丝绒帘子的暗阁内,隐约透出一盏青玉手炉的淡香。
“靖宁侯顾无咎。”
大理寺少卿拍下惊堂木。
“昨夜旧琉璃窑场起火。官差从灰里搜出私造户籍三十七册,册册盖着侯府私印。”
“今夜不问别的。只问一句……这三十七户北境退伍废卒,是不是你藏的?”
顾无咎眼皮耷拉着,双腿搭在木凳边缘,竟显出几分旁若无人的懒散。
闻言抬了抬眼,那双狭长微眯的眼睛在昏暗的蜡烛光下闪过一丝冷光。
“少卿大人说笑了。”顾无咎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惶恐,甚至有几分酒意未尽的沙哑。
“本侯不过是个斗鸡走马的闲散爵爷,哪里分得清什么军籍、户籍。”
“侯府的大印平日里都交由管事掌管,至于那些旧部远亲来京城讨生活,本侯给几块赏钱、盖个保印,也是常有的事。”
“若这也算私藏,那京城里收纳旧部的大员,怕是要从东城排到西城。”
他懒懒抬眼,像把满堂杀机都当成一场无聊酒局。可秦昭离得近,看见他被锁链磨破的腕侧正往外渗血。血落在供桌阴影里,他连眉也没皱一下。
这人连疼都要疼得不动声色,仿佛多让旁人看见一眼,便是欠了人情。
他懒懒抬眼,锁链在腕间轻碰了一声。那副散漫模样落在堂上诸官眼中,像有恃无恐,秦昭却看见他指节微屈,正把每一句话都卡在能认罪、却不牵出活人的位置。
“放肆!”兵部主事起身,指着桌上的卷宗发怒,“伪造户籍,侵吞边防军饷,条条皆是死罪!你以为一句不知情就能推得干净?”
“主事大人急什么。”顾无咎抬起铁链,按了按太阳穴,“本侯若要造假,何必用自己的私印?这半枚印,倒像有人专程丢给大人捡的。”
高台上的低语停了一瞬。
兵部主事脸色发青,正要再次喝骂,堂外忽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引着一身青布棉袍的秦昭走了进来。
秦昭提着黑漆画箱入堂,臂弯里夹着一卷熟宣长图。发梢还在滴雪水,她径直走到验物案前。
顾无咎坐在栅栏后,闻声侧了侧头。
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扫过,眉心轻轻一拧。
以鞋尖勾住栅栏旁的炭盆,往验物案方向拨了半尺。
秦昭放下画箱时,湿透的鞋边正好挨着那点热气。没回头。
“将作监画师秦昭,参见各位大人。”她在堂前三步处停下,屈膝行了一礼。
大理寺少卿按了按案上的笔录,沉声道:“秦画师,今日叫你来,是让你以舆图署画师之身,复核兵部与侯府交接的那半枚伪印,以及案发当日的时辰底稿。你只需照实回答,切不可有半字偏私。”
“下官明白。”
秦昭将黑漆画箱放在青石地上,扣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柄铜尺和一盏极小巧的铜清光灯。
小吏将那半枚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冷铁伪印,以及那页烧毁了半边的文书,端到了秦昭面前的低案上。
托盘最底下还压着一块烧裂的槐木饭牌,以及一张刚誊出的火场尸单。尸单只写了六个字:无名焦尸六具。
饭牌正面是裕丰茶栈的号记,背面却有人用钝刀歪歪刻下“冯顺,十七”,旁边还有半个没刻完的“药”字。
昨夜被锁在主窑里的六个伙计中,至少有一个叫冯顺,十七岁,攒过给谁买药的钱。冯老六让他们替账册陪葬,官差却预备把他们同烧毁的纸页一起写成“从犯自焚”。
伪印就在手边,秦昭先把尸单移到灯下,在“六具”之后依次添下甲一至甲六,又在甲一旁写道:“疑名冯顺,待家属认。”
高台上的兵部主事不耐地敲了敲案。秦昭这才将饭牌单独封好。纸不够扳倒崔玄度,也不该因此少记一个被锁在火里的人。
秦昭把证物袋放上公案,始终没有转向黑漆栅栏。
她戴着露指棉手套的手在铜尺棱角上蹭了蹭。凉意贴着指腹,心悸慢慢压了下去。
“第一照,照纸。”
秦昭把纸页举到灯下:“这是京郊私坊造的细纹竹纸,每寸一十六道帘痕,吃墨深,防潮差。兵部例用四川贡楮纸。这张纸九月以后才造出来。”
秦昭将冷光灯挑亮。倾斜的灯影照在纸面那半枚朱印上。
“第二照,照印。”指尖蘸了一点清水,轻轻抹过印泥边缘。
“印泥用的是老松烟油与红花汁,尚未完全干透。松烟油遇热发粘,此印盖上去的时辰,距火起不过两刻钟。若此印是十年前或半年前盖下的旧印,纸纤维中的油份早已固化,绝不可能在火场烘烤后重新渗出新红。”
高台上的大理寺少卿眼神一凝。
兵部主事更是忍不住倾了倾身子,“秦画师的意思是,这半枚印是有人在起火前刻意盖上去的?”
“下官只看事实。”秦昭话音沉硬,“印泥干湿度与起火时辰互证,说明伪印盖下的时间,在火起之前两刻钟之内。
盖印之人,极熟悉火场走势,晓得火从底部烧起时,湿印泥会在热气蒸腾下融进纸背,造成陈年旧印的假象。”
秦昭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冷锻铜尺平平放在图卷旁,看向高台。
高台上翻动卷宗的手停了。
这半枚印不能证明蓄谋多年,只能证明有人在起火前,把它送进了窑场。
暗阁的绒帘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来极轻的茶叶拨盖声。
高台上的兵部主事脸色变了又变,忽地拍案怒道。
“秦画师!你口口声声说印泥是新盖的,那本官问你,顾无咎夜半私入细柳巷,在火场外强夺账册,他又如何解释?他私自安置那三十七户退伍残卒,若非心怀不轨,为何要帮他们改名换姓、藏匿身份?”
主事转头,盯着秦昭,目光逼着她,“你与顾无咎频频在将作监与市井交接,你可知他为何要救这些人?他救人,究竟是为了遮掩十年前雁回峡大败的真相,还是受人指使故意扰乱朝局?你说!”
惊堂木旁的烛焰晃了一下。
堂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顾无咎坐在栅栏后,脊背绷得极紧。
那双狭长的眼睛落在了秦昭瘦削的背影上,垂在裤缝边的双手握紧,铁链在寒气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铁链在他指间响了一声。他已经侧过身,像随时会替她接下这一问。
秦昭站在堂下。
耳朵里开始泛起熟悉的嗡鸣声,像千万只飞虫在脑海深处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的牛脂蜡烛晕开一片模糊的黄光。
她没有看顾无咎。
甚至没有看高台上的主事。
秦昭收回搭在铜尺上的手,将紫毫笔搁进洗砚台的瓷架。轻轻一声,笔杆停稳,半点未晃。
“下官是舆图署画师。”
“下官只读纸,只读尺,只读形。关于人心与动机,不在图纸尺寸之内,不在印泥干湿之中。下官无从解答,亦无权解答。”
秦昭停了一瞬,每个字都落得分明:“大人若问图,图在案上,尺寸不差一厘;大人若问人心,那是审堂诸位大人的事,与将作监无涉。”
说完,她再次伸出右手,将案上的图卷整齐地卷好,放入黑漆画箱,咔哒一声合上了木锁。
她搁笔了。
兵部主事张了张嘴。惊堂木旁的朱笔悬着,竟无处落下。
堂侧暗阁内,青玉手炉的香气散开。
大理寺少卿清了清嗓子,惊堂木再次一拍,“秦画师退下吧。”
秦昭弯腰提起了画箱。
就在她转身准备退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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