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笔在纸上悬了一夜。
夜里落过薄霜,檐下冰棱在风里轻碰。
秦昭坐在长案前,右手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极浓的松烟墨,正悬在一张画满等高墨线的桑皮纸上。
案头的铜油灯昨夜燃尽了,只留下一撮发白的灯芯灰。
晨光从窗纸裂缝落在她手背,照出一层青白。
院外传来杂乱的铁叶撞击声与官靴踏地的闷响。
刀鞘顶开棉帘,穿堂风裹着霜沫灌进来,案边草图哗然翻动。
杜衡率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名腰佩锁链的兵部差役,以及四名将作监前衙的灰布杂役。
杂役手里抬着两只贴了黄封的朱漆大木箱,沉重地砸在值房中央的方砖上,激起一圈呛人的灰土。
“秦画师,且慢落笔。”
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从七品官服,领口的白绫衬得整齐挺拔,脸上那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轻狂,在晨光里愈发刺眼。
他手里托着一卷盖着工部与大理寺双印的朱红批文,踱步走到长案两步开外,低头看秦昭案头那支尚未落下的紫毫笔。
“刑部与大理寺已连夜定议,靖宁侯府私涉边禁伪印一案,事关十年前军机绝密。偏院私自查勘边关驿道、调阅销道底档,涉嫌结党生事、淆乱公案。”
杜衡将朱红批文在案角拍下,震得笔架上的几管细笔晃动:“工部堂官下令,自今日辰初起,收回雁回峡舆图所有重绘之权,偏院一应底稿、账册、校勘副卷,立时封存收缴。”
秦昭的手腕极稳,悬空的紫毫笔分毫未晃。
秦昭将笔尖移开,在青花笔洗里荡净墨色,稳稳搁回白瓷山形笔架。
“工部的停职文书,为何盖着大理寺会印?”秦昭抬起公文。
“因为顾无咎私调旧部一案仍未结。”
门外传来一声平静的回答。
柳令仪走过门槛。
今日未穿那件显眼的白狐大氅,换了一身利落的石青色暗纹锦袍,外面罩着一件将作监正规的玄色短坎肩,腰间佩着代表舆图署掌案权柄的金鱼符。
两名捧着黄绫包袱的内画院侍女随侍在后,神色肃穆。柳令仪走到长案前,垂眸看着秦昭案上那一叠叠厚薄不一的草图。
晨光落在柳令仪脸上。她没有解释,指尖已按住封存清单的下一页。
“秦画师,大局已定,不必再做意气之争。”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的压迫。
“私调销道名册,已是逾矩;牵扯进侯府私印之争,更是大罪。崔公念你画技难得,在堂上替你担了‘不知情由、受人蒙蔽’的干系,才保住你这一身匠籍,免去大牢之苦。”
杜衡冷笑一声,挥手吩咐身后的杂役,“还愣着做什么?把偏院的涉案纸匣、底图,全数装箱贴封!”
四个杂役当即上前,伸手便去扯长案上的图纸。
杜衡亲自走到案边,伸手去抓那一叠秦昭耗费数月心血、根据旧账与实地水势反推出来的等高线草图。
他指尖用力,故意将最上面两张精细的折叠线撕扯得发皱,随手揉成一团,往箱子里掷去。
“等等。”声音不高,字字落得清楚。
杜衡动作一顿,挑眉讥讽道:“怎么,秦画师还想抗命不遵?若是动起手来,兵部的差役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个女子。”
她不看杜衡,也不去抢那张被揉皱的草图。
秦昭起身,左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向下,平平压住案角那叠尚未封箱的底图。
“按《大显图籍仪制》卷五,官署封存舆图,必依‘三清三核’之法。”
平静得不见半点波澜。
“凡呈缴草图,需由封存官当面点清张数、分幅尺寸、所用纸料;封条之上,必须由主事官亲笔写明起始页码与核验断口。无页码者,视同废纸;无断口印者,视同私匿。”
杜衡脸色一变,“署里封存案卷,向来是一并归匣,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
“繁文缛节,是为了防小人。”
秦昭抬眼,视线直逼杜衡的面门,“这叠草图共计六十七张,其中生川楮三十四张,粗桑皮二十二张,另有十一小幅是用二十四道细藤纸拼补的隘口实测图。每一张边缘,皆有我画下的三照折角。”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最上方的一张草图边缘一划。
“杜主事若是不记页码便封箱,明日柳掌案若是发现少了一张、或是水势被旁人添改了一笔,工部追究起来,算是我秦昭画错,还是算你杜主事监守自盗?”
杜衡张了张口,一时没接上话,袖口里的手却攥紧了。
他原本的打算,正是趁封存混乱,将秦昭草图里最要紧的山势比例据为己有,事后改换落款,作为自己呈递工部的功绩。
可秦昭这一句话,把所有图纸的去向钉死在了明面上。
柳令仪抬手止住了杜衡的怒意。
柳令仪走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那叠分毫不乱的图纸,开口:“秦画师说得在理。公事公办,免得日后落人口实。杜主事,取文房四宝来,照着她的尺寸,一页一页写清封条。”
杜衡咬了咬牙,瞪了秦昭一眼,不得不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抓起毛笔,脸色铁青地开始逐页登记。
柳令仪站在长案另一侧,看着秦昭一张一张将图纸理齐。
“你何苦这般执拗。”柳令仪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你在图上算得清分毫,就能算得清这朝堂上的进退?顾无咎自身难保,他保不住那些活口,更保不住你。这幅雁回峡图,终究是要归内画院的。”伸出一只戴着羊脂白玉镯的手,按在那卷被黄绫包裹的图轴上。
“你放心,这图交到我手里,我会替你改好。朝廷要的山川大势、关防天威,我一笔都不会少。”
秦昭将最后一张画着隘口断线的草图递过去,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半瞬。
“柳掌案。”秦昭迎上她的眼睛,语调平直,“山势是天地生的,不是画师想出来的。你能在图上改好山川的气象,但雁回峡那道被平移了一寸的绝壁,你改得掉么?”
柳令仪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柳令仪眼色一冷,正要开口,偏院值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大理寺副卷在此,谁敢擅自撤档!”
伴随着一声冷喝,一名身着从八品青色公服的年轻文官大步跨入屋内。
来人身形清瘦,面容方正得近乎刻板,眼底布满了熬夜审案留下的猩红血丝,怀里却抱紧一本厚重的黑皮册子。
大理寺评事,周砚。
杜衡见是他,眼里嫌恶与忌惮交错,冷声道:“周评事,工部与兵部在此依律查封舆图署偏院,你一个大理寺评事,不去刑房审犯人,跑来将作监撒什么野?”
“下官奉大理寺卿之命,协理边案物证。”
周砚径直走到长案前,将沉重的《疑狱簿》摊开。
“秦画师昨夜呈堂的比例证词与印泥记录,已经列入副卷。”
周砚按住卷角:“凡入副卷的物证草图,须由大理寺亲验、加盖‘存勘’朱印,才能移交工部。”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石印,蘸足了朱砂,当着杜衡的面,就要往封箱的封签上盖。
“且慢!”
门外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
一名身穿正五品大理寺正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如水。
那官员手中捏着一封已经盖了通政司大印的公文,进门便指着周砚的鼻子厉喝:
“放肆!堂官已有定论,你还要胡闹到几时?”
周砚手中握着石印,身脊挺得笔直,“大人,此案疑点未清。顾无咎旧部伪印干湿有异,偏院草图与十年前旧档有连续页码咬合,若是此刻仓促封存撤档,日后翻卷,便是死无对证!”
“没有日后了!”中年官员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公文甩在周砚胸口,“吏部考功司刚刚发下来的公函!你在大理寺三年任满,原本推举你外放通州知县的荐书,堂上已经撤回了!”
文书砸在周砚胸前,飘落在地,露出里面朱红的驳回印记。
屋子里静了下来。
杜衡重新冷笑起来,柳令仪垂眸,偏过头去。
外放通州知县,是末流京官熬出头最要紧的一步。通州乃漕运咽喉,只要在任上安稳做满三年,回京便是正六品的实权主事。
为了这封荐书,周砚在大理寺暗无天日的架阁库里抄了三年的陈年旧卷,熬坏了一双眼睛。
如今,只因为他在顾无咎的案卷上多记了一笔未干的印泥,坚持要在秦昭的封条上留下一道副卷索引,这一纸决定他前半生命运的荐书,便被轻描淡写地撤了回去。
周砚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
秦昭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荐书,替他拂去封面灰尘。
周砚低声道:“别替我捡。通州的水还没量,荐书先沉了。”
“纸上有你的名字。”
秦昭把文书折齐,“名字没了,才会回来。”
周砚看了她一眼,终于把那张被踩皱的公函收进袖中。
周砚喉结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
中年官员看着他,“周评事,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副卷,你还留不留?”
冬日的晨光穿过薄雾,照在周砚单薄的青布官服上。
周砚弯下腰。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张被驳回的荐书,没有撕毁,也未愤怒地质问。
沿着原有折痕,把那张断送自己前程的公文重新对折,收进《疑狱簿》。
随后,是对折第二次。
四折。
周砚将那封折成极小方块的荐书,郑重揣进胸口最贴近心跳的内衬里。
然后,周砚抬头,迎着上官寒的目光,拿起手中的石印,在偏院每一张封条、每一张草图的边缘,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啪!啪!”
朱红的印泥在泛黄的纸页上炸开,鲜红如血。
“大理寺评事周砚,依律留存副卷索引。”嗓音发哑,“此案一日未结,副卷一日不销。”
中年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拂袖而去,“从今日起,你去大理寺后山义冢司看守无名卷宗,无令不得踏入前衙半步!”
杜衡冷哼一声,命差役将贴满封条的木箱合力抬起,大步走出偏院。
柳令仪抱着那卷黄绫包裹的原图,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秦昭,又看了一眼周砚,眼里有怜悯,也有冷意。
“不识时务。”柳令仪轻声吐出四个字,转身迈入风雪之中。
转眼间,原本拥挤的值房空了下来。
长案上的涉案图匣没了,公用笔架空了,连案角那叠试墨废纸都被收走,只剩几点散落的朱砂屑。
她自己的黑漆画箱经周砚当面核验后,仍搁在脚边。
秦昭揉了揉太阳穴。耳鸣又起,眼前却很清楚。她转身看向立在门边的周砚。
“你不该来的。”秦昭低声道。
周砚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秦昭面前。
那是一份手抄的封箱清单,上面清楚记着六十七张草图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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