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歇,顾无咎被押到通州分水司堂下。
更夫的梆子声还没有完全散尽,堂外冻雾压着人的眉眼,连呼出的白气都像来不及散。
五更天刚过,天边泛着如死鱼腹般的惨青色。正堂檐角挂着的两盏死囚风灯在冻风里摇晃,灯油烧干前爆出毕剥的焦响,将堂前“明镜高悬”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顾无咎站在堂下正中央。
身上的石青色斗篷早被差役强行解去,只剩一袭单薄的月白熟罗中衣。
衣襟处沾着昨夜盐船上的污黑油渍与融雪,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却紧绷如铁的脖颈。
脚下未着棉靴,仅着白袜踩在透骨冰凉的泥水砖地上,身形却站得笔直,甚至比堂上端坐的刑名官还要高出半个头。
堂上主审的马伯庸,是顺天府分巡副使,兼领此次枢密院临时会勘。
他只能就阻关一事先施杖责、具折上报,无权在堂上定下谋逆重罪。
马伯庸年过五旬,生得一张枯瘦的枣皮脸,眼皮下耷,两只干瘪的手拢在狐皮袖筒里。
案头摆着三道鲜红的兵部勘合与顺天府缉捕文书,惊堂木就压在那叠文书最上方。
“靖宁侯顾无咎。”
马伯庸掀起眼皮。嗓音又尖又涩,在阴冷大堂里刮出一层回声。
“你无枢密院调令,夜入通州水闸、阻拦广源号出闸,又纵容人劫走押解中的罗三。依会勘勘合,本官可就阻关一条先施惩戒,再具折奏闻;其余私盐、军籍之罪,仍须三法司会审。”
马伯庸慢条斯理地将案头那根朱漆令箭抽了出来,手指在箭羽上捻动。
“顾侯爷,你可认罪?”
顾无咎笑了。
满堂无人应声,那笑便越发刺耳,有几分京城勋贵子弟惯有的乖张与讥诮。
侧过头,扫过堂两侧肃立的二十名青衣差役,最后看向马伯庸。
“马大人不必拿律条压本侯。”
顾无咎嗓音微哑。
“昨夜本侯在通州吃酒,听说广源号有南边来的私盐与瘦马,便带人上船寻乐。谁知撞见顺天府差官在底舱动刀动火,坏了本侯的酒兴。醉后失仪、游逛官码头,本侯认。私贩官盐、走失人犯,须拿证据来问。”
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醉酒滋事”。
只要把昨夜的阻拦说成纨绔胡闹,顺天府与工部便不能按“同谋劫犯”追查下去。韩七娘暗渠里的五个孩子、通州码头改名换姓的三十七名旧部,也能暂时脱身。
顾无咎把所有由头与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马伯庸脸色一变,枯瘦的面皮抽搐了两下,眼神一狠。
“巧舌如簧。”马伯庸抓起朱漆令箭,掷在青砖地上,“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狂悖!来人,褪去中衣,依律施刑二十大杖!本官倒要看看,是侯爷的骨头硬,还是朝廷的生铁水火棍硬!”
令箭落地,啪地一响,在空旷的廊下激起一阵回荡。
大堂门槛外三丈处,秦昭静静立在东侧回廊的石柱阴影里。
初冬晨风掀起她的棉袍下摆。宽檐竹笠遮住大半张脸,她穿过雨帘看着堂下那个单薄身影。
她右手的短尺贴在袖中手臂内侧。
铜脊硌着腕骨,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秦昭的脚尖距离大堂门槛只有三步。
只要她迈出这三步,亮出将作监偏院复核官图的腰牌,指出广源号吃水异常的营造卷宗,便能在章程上将这场私刑撕开一道口子。
但她的脚钉在青石板上,分毫未动。
在官场这盘棋里,官面章程从来是上位者用来绞杀异己的绳索,与弱者的盾牌无关。
马伯庸手握兵部盖了印的公文,她若此刻闯堂,不仅救不下顾无咎,反而会当场坐实“舆图署画师勾结勋贵、私探军机”的罪名,连同昨夜抢出的残页一起被收缴封存。
她不能闯,更不能替他喊冤。
能做的,是把落在顾无咎身上的每一棍,都变成日后砸向这套制度的铁证。
身侧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翻纸声。
大理寺评事周砚不知何时走到了秦昭身侧。
周砚穿着洗得发白的从七品官袍,怀里抱着生牛皮包边的《疑狱簿》。他没有看主审官,翻开吸墨宣纸,提笔记录。
宣纸上方,用朱笔齐整画着横竖二十道细格。
“顺天府通州分巡衙门,景德十四年十月二十五卯正二刻。”周砚落笔,“主审官马伯庸,持枢密院临时会勘勘合,以《兵律》阻关条先杖二十、再具折上报。”
秦昭侧过脸,看见周砚笔下新添的一栏。
那表格分设五栏,击打时辰、落点方位、行刑差役腰牌号、木棍受力深浅、受刑者伤势反应。
“周评事。”秦昭低声开口。
“秦画师不必多言。”
周砚手腕悬空,直视堂内。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依国朝旧例,凡四品以上勋贵受杖,大理寺评事在场,有权录《受刑副卷》存入内库档案。他们想用私刑封顾侯的嘴,下官便用这管笔,把他们的每一记阴私都刻进卷宗里。”
堂内传来两声沉重阴森的吆喝。
“喝,威,武,”
四名膀大腰圆的行刑壮役快步走上前,两人反扭住顾无咎的手臂,将他按压在长条刑凳之上。
秦昭的目光掠过那两名执棍差役的腰间。
两人的腰带上挂着顺天府的铁牌,但棉袄内衬的领口处,却若隐若现地露出极特殊的暗紫色滚边。
那是靖国公府崔氏外门扈从特有的武服内衬。
行刑者来自京城,是崔玄度私下调来的死士。通州本地衙役早被换走。
“啪!”
第一记水火棍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砸在顾无咎的后腰与脊背交界处。
沉重的闷响在青石天井里回荡,伴随着水火棍撞上垫板的钝响。
顾无咎在刑凳上猛地一震。月白中衣裂开三寸,杖下的皮肉先凹下去,随即浮起乌紫。
咬紧后槽牙,下颌绷出一道硬线。闷哼刚到喉头,又被他咽了回去。
冷汗从他鬓角淌下,砸在泥地的一小片残雪上。
“第一棍。”周砚笔尖不停,“卯正三刻一分,落点脊骨下三寸,偏右二分。行刑役腰带暗紫,腕力下沉,意在震伤腰肋筋肉,落点偏斜半分。”
秦昭站在回廊下,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里,带出一阵钻心的疼,但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秦昭看着堂上受刑的人。
顾无咎的脸贴着冰凉粗糙的木凳,仍竭力睁着眼。
顾无咎没有看马伯庸,只透过散在额前的湿发,艰难望向大堂门外的回廊阴影。
视线穿过雨雪,落在了秦昭身上。
四目相对。
秦昭抽出短尺,尺背贴在心口,朝前推了半寸。手很稳。
那是昨夜他们在废码头上定下的动作。
尺在,人在,证据在。
顾无咎低头摸到掌心里的铜尺,指腹沿着尺脊认出三道刻痕,把尺子握紧。
颔首,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心神用来抗衡下一击降临的剧痛。
水火棍按着相同的间隔继续落下。周砚每听一声,便在朱丝格里记下时辰、落点与行刑者换手的细节。
第十二杖落下时,顾无咎腰间的回字纹银扣崩断,滚进刑凳下的泥水。垂着的右手仍扣住木缝,未出声。
秦昭站在回廊阴影里,将铜尺贴在心口,分毫未动。能做的是把这二十杖一笔不少地留下来,与闯堂无关。
第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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