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米巷的泥水在薄霜底下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日后,工部核验完个人画具,只停了雁回峡主图,秦昭仍须轮值处理漕渠旧档。
将作监散值的暮鼓刚歇,她背着黑漆画箱跨进院门。
堂屋里难得点着两盏油灯,灯芯挑得极长,火苗在糊了白绵纸的窗格上晃荡。
秦昭甫一进门,就闻到了砂锅里炖野山笋的味道,里面甚至搁了半只油汪汪的风干鸡。
在这处崇文门外破落的三合小院里,这样的荤腥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两次。
秦母正系着洗得发黄的葛布围裙从逼仄的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高脚粗瓷海碗,见秦昭进门,布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一堆笑来,“大丫头回来了?快,把箱子撂下,洗了手来上席。”
八仙桌上擦得油光水滑。
除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风干鸡,桌角最干燥、最体面的位置上,端正压着一份用洒金大红笺纸裁成的折子。
那是纳采的草帖。
秦昭未放下画箱,只站在堂屋门槛内侧,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冷锻铜尺的包角上摩挲了一下。
耳鸣自午后便没断过,白日里在舆图署里对着那张十年前的残图推演比例,太阳穴此刻一跳一跳地钝痛。
视线里,秦母脸上的五官在昏黄的灯火下有些模糊,但那双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什么?”秦昭问得平静。
“什么这是那是的,这是天大的造化。”
秦老爹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鞋底在青砖地上使劲磕了磕,清了清嗓子道。
“城南舆图署库房的孙管事,你也是见过的。人家是正经工部铨选出来的流官门房,兼着署里杂造库的差事,月俸三石,手底下管着二十几个出入库房的杂役。”
秦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那份洒金红帖往秦昭面前推了推。
“孙管事虽是续弦,前头还留了个七岁的孩子,可人家不挑你年纪大。”
秦母说得热络,眼里闪着碎光。
“你已经二十四了。按例不嫁,坊正要罚银。”
“你在署里顶着个匠籍微名,画得再好也是白身。过了今年,若赶上清退杂流,你连这碗冷饭都吃不上。”
“孙管事托人带了话过来,”
秦老爹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圈,眯着眼打量秦昭。
“只要你过了门,他在署里上下打点一番,你依旧能在偏院替署里描图。只是往后你的画卷考绩,都记在孙管事的名下,署里每月拨下来的朱墨银子和帮工口粮,由他统一去领。”
秦昭听着,视线停在那张洒金草帖上。
那红笺是工部虞衡司专用的“洒金粉蜡笺”,与市井婚书铺子里常用的粗草纸无关。笺纸右下角用细朱砂盖着舆图署杂造库的验收小印,墨迹干透已久。
这草帖是存放在署衙库房至少半个月的公物。
家宅与官署,借着礼制与年岁,严丝合缝地扣成了一只铁笼子。
他们要一个能不分昼夜画出精绝舆图、永远没有名字也不能领银子的傀儡工匠。
只要她嫁进孙家,她手里的笔、她画箱里的底图、甚至她发现的所有旧案痕迹,都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孙管事案头换取升迁的功绩,全数纳入崔玄度那张看不见的大网之中。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混着车马停靠的勒缰声。
一辆挂着软呢帘子的雕花马车停在了细米巷口。
片刻后,偏院木门被人从外头叩响。
一名身穿水红缎子比甲的年轻丫鬟提着一只描金朱漆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戴齐整的婆子。
丫鬟用帕子掩着口鼻,挑能落脚的干处往堂屋走。泥水溅上裙边时,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奴婢给秦姑娘道喜了。”丫鬟嘴里说着恭维的话,身子却连半寸都没弯,只将食盒往油腻的八仙桌上一搁,“我家柳姑娘听闻偏院秦画师今日议亲,特意命奴婢送来一套点翠穿珠赤金簪子,给秦姑娘添妆。”
食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金光灿灿的并蒂莲赤金簪,旁边还压着一盒内画院特赐的极品螺子黛。
丫鬟扬起下巴,斜睨着秦昭。
“我家姑娘说了,女子终归是要归于后宅的。秦姑娘画技虽精,可匠籍无名,若无夫家作为倚仗,纵使画破了手指,进呈御览的大图上也断落不下‘秦昭’二字。”
“孙管事是公府瞧得上的人,秦姑娘是个聪明人,当知晓这进退的道理。”
秦母与秦老爹看得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两支沉甸甸的金簪,喉头不住地滚动。
“哎哟,柳掌案真是菩萨心肠……”秦母堆着笑就要伸手去接。
“啪”的一声轻响。
秦昭手中的短尺平平落在了金簪旁边,尺角将锦垫压出一个深凹。
屋子里一静。
秦昭转头看向那名高高在上的丫鬟。
耳朵依然嗡鸣得厉害,视线里丫鬟的面容有些发虚,唯有那两支金簪的反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替我回禀柳掌案。”秦昭的声音不见半分起伏,甚至听不出半点怒意,“添妆我收下了。相看的帖子,我也接。”
秦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然而秦昭的话并未说完。
她伸出戴着露指棉套的左手,将那份洒金红帖拿了起来,当着丫鬟与养父母的面,从怀中摸出一柄极薄的修图小骨刀。
刀锋微闪。
红帖右下角印着孙管事生辰八字的那一片纸料,被她齐整削下了一条薄边。
秦昭将那条残纸折好塞进袖中,目光重新落回丫鬟脸上。
“回去告诉你家姑娘,相看可以,过门也行。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雁回峡大图绘完交卷之前,孙家不得纳吉;第二,我在偏院的执笔资格,按崔公亲口所言,自行署名,任何人不得代领;第三……”
她顿了顿,右手握住黑漆画箱的背带,指节渐渐泛白。
“谁敢动我的画箱,我就用这把铜尺,把孙管事库房里的每一本账,都量得清楚。”
丫鬟脸色变了几变,冷哼一声,“不识抬举。话我会带到,秦画师好自为之。”
说罢,丫鬟一甩帕子,带着婆子快步出了院门。
堂屋里重新陷入了沉寂。
秦母看着被削破的红帖,嘴唇动了动。秦昭抬眼后,她把那句责骂咽了回去。
秦昭不曾去看桌上的饭菜,甚至没有坐下。
秦昭拿起桌上的粗竹筷,横放在秦老爹面前的空碗上,随即背起画箱,推门去了后院。
后院逼仄阴冷,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雪水顺着树杈滴滴答答地落进青砖缝里。
秦昭走到井台边,搁下画箱,从蓄水缸舀起一瓢冷水,迎面泼下。
冰水刺激着皮肤,太阳穴处的剧痛稍稍缓解,耳边的嗡鸣声像潮水般退去。
秦昭抬起手,用粗布袖口擦去脸上的水珠,视线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就在她直起腰时,槐树后狭窄的阴影里,传来极轻的击火声。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随即散出一股极淡的松木炭气与劣质烧刀子的酒味。
兵部因半枚印物证存疑,将软禁改作随员监视。今夜,顾无咎甩开尾随,靠在后院斑驳的土墙边。
他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玄色粗呢斗篷,斗篷领口沾着几粒碎雪,下摆被枯草刮破了一道口子,半掩在阴影之中。
手里把玩着一只熄了火的火折子,狭长的眼睛在夜色里半眯着,神色看不出是清醒还是微醺。
“相看?”
两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却清清楚楚落进空院。
她解开画箱上的生牛皮扣带,“侯爷堂堂万户侯,翻墙听市井小户议亲,也不怕脏了靴子。”
顾无咎垂眼看了看靴尖。那双官靴果然沾了半圈墙灰,他却半点没有窘意,反而把灰在门槛边轻轻蹭掉。
“墙不高。”他说,“比秦画师的脸色好翻。”
秦昭扣带的手停了一瞬。
他见好就收,随手把院门从里侧闩上,声音低了些:“放心,我站院里。你若要赶人,开门便是。”
顾无咎直起身子,踱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官靴踩在覆雪的烂泥地上,落地极稳,几步便停在井台三尺开外。
“孙成,将作监杂造库副管事,崔玄度门下第三等门客的连襟。”
顾无咎垂眸看着她浸在水里的发丝,语气淡淡的。
“前年他在通州漕运上吃了两千两银子的回扣,这笔账被崔氏的人按下了。他娶你,是奉崔玄度的命令给你套上一副家宅嚼子。”
秦昭将画箱里的铜尺取出来,拿粗布细细擦拭。第一遍去水,第二遍去泥,第三遍其实已无可擦,她仍未停。“我知道。”
“只要你点个头。”
顾无咎从斗篷底下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捏着一枚盖着靖宁侯府私印的素白荐书。
“本侯明日一早递一道折子进通政司,收你入侯府做随军绘士。有侯府的职衔在身,坊正不敢罚你,将作监也动不了你的户籍。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
夜风吹过老槐树,枯枝在风中发出干涩的脆响。
秦昭擦拭铜尺的动作停住。她转身,正对顾无咎。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映出她苍白却冷硬的面容。
“侯爷会替我决定吗?”秦昭问。
顾无咎眼皮跳了一下。
“我若接了侯府的荐书,进了侯府的门,”秦昭捏紧信角,“我和那些被你迁进通州、改名藏起的活口,有什么分别?”
“他们能活下去。”顾无咎声音微沉,“活着,比什么都强。”
“活着,名字却没了。”秦昭向前半步,“十年前我父亲被定成擅改军令,薛家三十余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我从市井画馆走进将作监,只为把那张图一寸寸画回来。”
她抬手,将那柄短尺横在两人之间。
“如果我为了躲这一场逼婚,就躲进你靖宁侯府的大门底下,崔玄度立刻就会明白,我怕了,我心虚了。”
秦昭看着他,“我若退这一步,雁回峡的图就会落到柳令仪手里,被改成崔玄度想要的模样。到那时,你藏在北境的三百一十七个人,连同十年前死在绝谷里的三万冤魂,就真的一辈子都翻不过来了。”
风越过院墙,雪粒打在尺背上。顾无咎的斗篷下摆扫过尺端,他抬手替她按住。拇指停在秦昭冻红的指节外,隔着不到半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