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笑声愈发稀薄。
“对啊，别说彩礼了，现在谈个恋爱都一堆心眼子。A也不对不A也不对，发红包要在意备没备注自愿赠予，分手了还得总结清算，斤斤计较算计来算计去，烦都烦死了。那天还看到说男朋友送金饰不能收，你不知道是足金还是包金免得到时候分手要回去了还反过来讹你。”
“在学校都这样了以后出社会，我感觉我玩不过那些人……”
“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上学就在一起了。”
…………
所有人的视线又都齐齐转向姜与。
“老师你跟你男朋友平时AA吗？”
“A，”姜与点头，“我坚持要A的。”
人群里蓝序偷偷露出了慊弃。段野瞅你那点出息，啥也不是。
姜与理所应当，“都是人，为什么不A。”
“谁追谁花钱嘛。”
“在我看来呢，”她沉吟，“一个追一个逃叫追，TA约你出来吃饭你欣然应允那是你自己也有接触的意向，那不叫追。追求追求，大家总觉得被追的是在被‘求’，但被追的也是猎物啊。捕猎才需要布陷阱。谈恋爱就谈恋爱搞得跟老鹰捉小鸡一样干吗。反正我是完全不喜欢把自己摆在猎物的位置。”
“但是喜欢就是想对TA好给TA花钱，花钱也是一种态度。”
“是没错，钱在哪爱在哪有道理，爱人是常觉亏欠嘛。”姜与点头，“我也喜欢给喜欢的人花钱。但两个陌生人，一开始哪来的爱？TA约你给你花钱就是有目的的啊。特别是一见钟情，说白了就是见色起意。性吸引没有什么可耻的，生物本能的挑拣罢了。女生总在用很多东西来区分喜欢和目的就……”她撇了撇嘴，“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不也是一种目的吗。”
“这不是怕遇到cheapman嘛。”
“不想遇到cheapman自己不要cheap就好了。”
这话并不好听。
“不要揣度对方到底什么心思让自己陷入被动，主动去筛选。”姜与扬下巴，“就像她那个学弟，不舒服不合适，不继续就行了。明明感到有问题了还要不清不楚聊天聊通宵，一约就出来，人一句话就有回应，被cheapman缠上怪谁？”
“那你们怎么AA的？”
“我们一般是这次我请下一次就他付，刚认识的时候经常也会各付各的。一开始他还是有点，男人包袱吧，总觉得应该他来买。”姜与头摇得干脆，“但我不可能给他拿捏我的机会的。这个balance，”她两只手端水，“肯定要把握好。我送他礼物他也会回礼，反正有来有往差不多就行了，没有事事都算得特别清。我们也不会互相转账啊，送什么金子之类的东西。”
“你们谁花得更多一点？”
“不知道欸，没算过。日常花销也没多少钱，差也差不了很多。我工作时间比他长，收入稳定一些多花一点我觉得也没什么不正常吧。”姜与耸耸肩，“我又不缺这点钱，反正我是觉得花得很值啊。”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蓝序埋头喝饮料嘴边也是噙着一抹笑意。算你还有点用。
姜与甩着薯条，“真的，如果连一顿饭都不想投入，还没开始就斤斤计较，那也没有继续相处的必要了。女生一样的，有这种心态说明你自己也是不清不楚，越是这样越要谨慎进入一段关系。”
还有什么“假装没车没房就能找到真爱吧”。都假装了还谈个屁的真爱。
“那是老师你男朋友是正常人。”有人总结。
“嗯嗯。”有人附和。
“就是说啊。正常人谈恋爱哪会算计那些三瓜俩枣啊。人家捞也是捞富二代谁捞你疯狂星期四炸鸡套餐啊。谈不下去就分呗，礼物要拿回去就拿呗，怎么还下套讹人呢？”
“对对对！离婚也是，大部分女的都是顾念情分想好聚好散，结果男的转身就起诉，别说分你一毛钱了，不想方设法让你额外赔偿都算他有良心。”
“所以女性普遍还是太看重感情。”
“难道不该问问为什么很多男的都那么看重利益吗？”
…………
“我那天刷到一个，情感答疑博主。有男粉丝连线说他跟一个女生来往了差不多一个月，还没在一起，目前对方花了5千多，自己花了7320……”
扑哧。有人没忍住，“账算挺清啊。”
“嗯，人家大方承认了，就是每一笔都记录在册。”
“……”
“然后呢？他想咨询什么？”
“然后女方现在有些冷淡了，他来找博主说理。”
“说什么？这不正常的吗，了解过后发现不合适不想谈了。他不会觉得人家必须跟他交往吧？”
“对，他觉得他投入了时间，女生这样是浪费他的时间。”
“？人家没投入时间吗？”
“哦，他认为他的时间价值跟人家的不一样。”
“……”
“那他想怎样？”
“他想，如果女的不跟他交往结婚就该赔偿他这一个月的时间和金钱损失，反正不能就这样算了。”
…………
群公寂无声。千回百转最终也只能问出一句，
“为什么啊……”
“可能，因为传统吧。”在一圈沉默中姜与平静开口，“就像对彩礼的定义。现在彩礼被认为可追回，是因为彩礼的性质被定义为‘意在促成缔结婚姻关系’。这份钱财，它是带有目的性的。说白了，就是我花钱买婚姻，买卖不成，或者退货了，理所当然就该退款。
“再比如说，有些人觉得，我请你吃饭了你就该跟我开房，你拿了我的彩礼就必须嫁于我该属于我，这段关系是我买来的你的身份是我赋予的，所以有权力结束这段关系的人也该是我，分手了我投入在你身上的财物也必须返还。情感、陪伴、时间，都不重要。反正我女朋友没了老婆没了，我没得到实质的东西，我就不应该花钱。
“有些男人在感情关系里利益至上，其实就是传统。因为在传统里，女性就是待价而沽的货品，是可以被挑剔、被圈定势力范围、被分配分食的资源。
“大部分男人不是到老都喜欢18岁的吗。18到28。不是说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最有魅力，是这个阶段的女性在男人眼里最具生育价值。剩女、阿姨、大姐、大妈、奶奶，都不算女人了。其实所有女人在他们看来都只是行走的子宫罢了。
“刚刚谁说的，没错，彩礼本质就是在物化人。在过去，包括现在也是，女性一直都是在被物化的。
“在古代，女子出嫁后主要责任就是侍奉公婆、照顾丈夫、生育和抚养子女，所以彩礼其中一个意义就是对女方和女方家的经济补偿。
“说是补偿，其实……对吧。下聘，付定金；彩礼，结尾款；接亲，取货；爸爸把你交到丈夫的手里，交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最好不要退货……哦还有啊，上门提亲也是在媒婆给准备的待嫁小姐积分榜里挑出来一个你看中且预算充足的下单。八抬大轿说是对女方家的尊重，其实主要意在彰显男方家的财力和气度，面子。十里红妆，陪嫁嘛，买东西怎么能不送小样，赠品当然越多越好。
“至于女性为什么更重感情。也是传统啊。女孩子生下来唯一的去处就是丈夫家，现在在很多人眼里也是啊，肯定有人跟你们讲过什么‘女怕嫁错郎’吧。以前女人连‘入错行’的机会都没有欸，想重钱她也没钱可重因为资源是不会流向女性的，她生存都得仰仗父亲然后依赖丈夫。她这辈子唯一指望的就是能被个‘好人家’挑去使用她的生育资源，唯一能盼的也是丈夫对她多一点情分，对她好，这样她才能幸福。才能活。
“传统的影响大部分是很隐形的，但确实已经刻在很多人的基因里了。
“漂亮的女孩子嫁给外国人，男人们会说好可惜，甚至辱骂那个女生不知廉耻，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可支配资源的流失。用‘大龄剩女’、‘没人要了’来进行人身攻击，某种程度就是在讨价还价制造焦虑，卖不出去的货物才会急于出手自降身价。他们还最喜欢给女生打分，比较，评头论足……买菜不就是这么挑挑拣拣的吗。然后女孩们也一样，把自己包装成买家喜欢的样子，充分展现产品性能优势，再搞搞同行竞争。迎合、媚男、雌竞。
“所以啊。男人女人对情感关系的期望值不一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男女站的立场不一样。关系不对等。彩礼嫁妆的本质说到底只是封建父权制度下两个男人间的利益往来罢了。
“追人也是。一直以来男性绝大多数情况是花钱追人的一方，女性则是被供养的一方，这就是一种吃与被吃的生存关系。花钱买东西当然希望花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东西，甚至是连吃带拿。
“这就是‘捞女’这个词出现的底层逻辑。
“暂且不评判这种物化自己的‘情感’关系。但捞与被捞，人家两个人心甘情愿啊，正当的资源置换。如果一方不知情的那不叫捞，是诈骗。对吧。被‘捞’的男方是花了钱，那女方难道没一点付出吗？我就见过一个啊，人家大大方方目标明确，花钱花时间改造自己，脸上还缠着纱布就来健身了。投资当然求回报，刚好就有人愿意被捞，有能力被捞。双向奔赴，还促进消费。
“至于创造出捞女这个词，最恨捞女，骂得最难听的。其实就是那些没被捞的。恨人家买奢侈品，最恨奢侈品没有贱卖给自己。可关键还真就有人愿意倒贴。所以cheapman，说不好听了，就是给惯出来的毛病。
“当然严谨一点，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啦。”
…………
十几个人散散地围坐在教室的地板上，还没放暖，聚会的热情和摊开的食物一样，在谈话间很快冷了下去。
“我家那边方言说女儿‘嫁出去了’就是‘给出去了’……”有人打破沉默。
“我还听过管女儿嫁人叫‘找主儿’的。”
“嫁娶，语境就是一个给一个得吧。‘娶’字也是啊，取，女。”
“嫁不也是。女儿出了我家送给你家。”
“呵，网上买仓鼠卖家会送小零食什么的，行话管这个就叫‘嫁妆’。”
“南宋买猫不也是叫‘聘猫’么，所以女人跟猫跟仓鼠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猫和仓鼠聘回去可是当祖宗的。”
“那我们要争取平权，彩礼也要，抵制？对吗？”
“抵制彩礼？某些人要高兴死了吧。”有人不认同。
“彩礼只是一个符号。真正的矛盾还是思想认知偏差。”姜与盘腿坐在那，一只手用叉子拨弄着挤在盖子上的番茄酱，“女追男和AA正是打破了这种买卖权力关系，让女性不再只是被挑拣的一方。”
可你觉得你是思想进步的新时代女性在用行动表达平等诉求。但投机的人反而幸灾乐祸。因为捡着便宜了。新时代女性好啊，思想觉醒的女性最好了，约会AA，不要彩礼，嘴上说着平等但骨子里又摆脱不了长久的规训，甘愿为丈夫为家庭奉献，自我圈禁，自我牺牲。
姜与停下手里的动作抿掉塑料餐叉尖上的酱料，工业的咸酸味道让她不自觉皱眉而后唇角勾起浅淡的嘲弄，“他们自己说的啊，就喜欢那些标榜独立，醒了但又没完全醒的女人。”
毕竟，半醒未醒的女孩子，最好吃了。
女孩们鼻息喷发出无语、讽刺、荒唐的嗤笑。
“呵，便宜占了还想白剽啊。”
“其实他们很清楚这些吧。不想给彩礼了就说彩礼是卖女儿是封建陋习，让你生孩子带娃做家务的时候就是千百年来的传统。你谈感情他谈现实，你谈现实他又说你物质。”
“双标么，正常啊，什么话都让他们说了。”
“对啊真要不想给彩礼就不结婚啊，还把彩礼价格打下来，不就是又要又要讨价还价吗？”
“其实搞出天价彩礼的和叫嚷着‘国家要负责给我分配媳妇’的极大概率是同一批人。”
“他们都爱开后宫说什么‘娶妻娶贤，妾纳百色’，不也是既要又要吗。妄想拥有各种不同的女人。什么都想要。”
“约会AA，不给彩礼，嘴上说着平等但骨子里又享受着长久的既得利益，新时代男性好啊，新时代男性夺好，新旧糟粕都想保。”
“男人精明得很，不然怎么说找老婆比请保姆划算多了。古代要求女人持家贤惠体贴，那确实人家大老爷一个人出去赚钱养家啊。现在凭什么？孩子我生的，活儿我一个人干的，还要我体谅你压力大不容易？合着我不用上班赚钱我很容易啊？”
“而且就算家务分担，共同带孩子养育孩子，可只有女人要怀胎生育欸，光这一点就不公平。”
“那人家会说，孩子不是你的吗？你生孩子难道不也是给自己生的吗？大自然规律就这样啊我也没办法怎么不公平了？”
“哈？有本事我怀孕工作没了你也被炒鱿鱼啊。做的时候一起爽怀的时候一人五个月，这大爷的才叫公平。”
周围人笑，“话糙理……算了，你这话也不糙。”
“我之前看纪录片，海底有一种雌雄同体的生物，两只遇见就会大打出手，目的是让对方怀孕同时避免自己怀孕。”
“我看过，海蛞蝓是吧。”
“看吧。谁都不想怀孕。”
“不说海蛞蝓。就唐僧，那么慈悲为怀蚂蚁都不踩一点事儿就要念紧箍咒教育悟空的人，在女儿国怀孕了第一个想法也是把孩子打了。
“靠！”
“真相了。”
“所以跟他们讲什么公平？不用自己怀孕无痛得子不知道怎么偷着乐呢，心里庆幸还好不是我生。”
“这么看来彩礼作为生育补偿也没问题欸。”
“但这就跟卖女儿一个话术了，买子宫，买生育资源。”
“然后又是思想意识问题了。”
…………
“为什么男人自己不能生但又特别想要孩子啊？”
“基因使然。繁殖欲望。”
“一夫一妻和婚姻制度还是限制他们了。不然遍地播种。”
“啊……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男人更想结婚吗？因为结了婚才好生孩子？”
“有可能。雄性生物抢地盘抢的不就是繁衍权利吗。”
“话说很多群居动物都是母系社会吧。母狮负责狩猎工作战斗，雄狮……”
“就是用来配的哈哈哈哈。”
“那倒也还能干点保安的活。”
“保安都不一定干得明白。那个视频你没看过吗，公狮站岗站了个寂寞，一群鬣狗溜进领地偷袭一只母狮，狮狮都快被咬死了那公的还傻不拉几跟外面儿蹲着，后来还是其他母狮听见动静才一起把姐妹救下来。”
“唉……想起我爸了……”
“虽然都是动物但人还是不一样。人类太复杂了。”
“不过追人求婚这块本质和求偶没有区别吧，都是为了繁衍后代，和排解欲望。”
“雌性动物会选择更强壮更健康的胜利者，”吃饱喝足的姜与肘撑地半躺着，“或者像熊猫那样就挑自己喜欢的配偶去孕育他们的后代。但是雄性抢地盘，目的很明确，打赢了抢到了自己的基因能延续下去就行，管它是谁呢。男人往往更容易进入下一段感情更换伴侣也是这个道理，女友、妻子、孩子，只要是他的就行。”
很多时候他爱的并不是谁，不是哪个人，他爱，只因为那东西属于他。
就像许多男人并不会为女性发声，除非她们以他的女友、妻子、孩子，以他的附属品形式出现，在她们遭遇其他男性觊觎和伤害的时候。他看似在为他的女友、妻子、孩子打抱不平，但本质上他爱惜保护的是他的领地和尊严，他在捍卫自己作为男性的地位。
“所以区别人跟动物的就只是思想的参差吗？”
“嗯。”姜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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