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林溪的话还在耳畔回响,一字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他早已被遗憾缠满的心上。
景元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就在他心念翻涌的瞬间,周围的世界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些模糊的人影,此刻正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一样,快速地消融着。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笑闹声,如同被掐断了弦的琴,骤然消失在他耳边。
周遭的一切又被扭曲了,像极了他刚踏入这场幻境时,那片吞噬他意识的混沌。
景元没有轻举妄动,站在原地静观其变,只是垂在身侧的缓缓握紧了的手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知道,这是他的意识在与这场虚假的记忆做最后的抗争。
林溪说的没错,当他的意识开始认清真相,这场由他的执念搭建起来的幻境,就已经开始走向崩塌了。
翻涌的混沌漩涡里,所有的景物都在快速地消解、融化,最终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片黑暗的尽头,有道金色的光正缓缓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那金光温暖而耀眼,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辰,在这片混沌的黑暗里清晰得刺眼。
别怕,就当时还当年一次道别,景元调整好心绪在心里对自己说。
随着那四道身影越走越近,他们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周身的金光如同流水般淌下,以他们为中心,原本混沌的黑暗里,开始徐徐铺展开熟悉的场景——
潮湿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咸湿与草木的清香,脚下是温润的白玉石阶,耳边是龙泉潺潺的流水声,头顶是透过层叠的古树枝桠洒下来的细碎阳光。
景元认出这里是鳞渊境。
也是他们五人,立下过生死与共的约定的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提着一坛封着红泥的酒坛的应星,酒坛在手里晃着,发出清冽的酒液碰撞的声响。
彼时的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匠人,眉眼锋利,笑容爽朗。
他身侧的白珩,正蹦蹦跳跳地朝着他挥手,毛茸茸的大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蓬松的狐尾在身后扫来扫去,笑靥如花,眼里盛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光,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再往后,是丹枫。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松松地束着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梨花木盒,表情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眉眼温润,却又带着龙尊独有的沉稳与威严。
而走在最后的,是镜流,她一身素白的劲装,眉眼清冷。
他们一步步朝着他走来,周身的金光将整个鳞渊境的场景彻底勾勒完整。
此时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龙泉的水潺潺流淌,特别适合三五好友开怀畅饮,也适合为即将远行的故人践行。
景元站在原地,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四人,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景元!你发什么呆呢?”最先跑到他面前的,是白珩。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景元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几分疑惑。
她笑嘻嘻的把一只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琉璃杯递到了他的面前,“这可是龙泉老窖,丹枫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才买到的,平日里有钱都买不到呢,尝尝。”
景元看着眼前的白珩,她笑靥如花毛茸茸的耳朵一晃一晃的很是可爱,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他想开口说话,想笑着应和她,想像当年一样调侃几句,可一张嘴,就觉得眼眶发烫。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抑了百年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
于是他抬起头,借着看天的姿势,用力眨了眨眼,想要把眼眶里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
可这些情绪,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压下去的,还是有一滴漏网之鱼从眼角滑落,滴进了面前的琉璃酒杯里。
在清冽的酒液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怎么了?”白珩看着他的样子,眼里尽是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景元迅速收回目光,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接过了她手里的酒杯。
他缓缓举起了酒杯,解释之后饮尽杯中酒,“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平时难得一聚,我有些激动。”
应星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喝酒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白珩也举起了手里的酒杯:“难得相聚,自然要喝个尽兴。”
镜流没有说话,只是也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景元看着他们,笑着续杯,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绵厚甘醇,带着龙泉独有的清冽与回甘。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酸涩,像一把温柔的刀。
他们就这么坐在鳞渊境的龙泉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从天光正好的午后,喝到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天际,又喝到夜幕降临,日沉星起繁星满天。
应星喝多了,撑在桌上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等他回去就给每个人都打一把天底下最好的兵器。
白珩也喝得脸颊通红,靠在石桌上,晃着腿,叽叽喳喳地跟他们分享着她规划的航线,说要去星槎海中枢的最深处,要去看传说中的永恒星辰,要给他们带带最稀奇的玩意儿回来。
丹枫和镜流各自靠在不远处的巨石上,听着他们的絮语。
景元就坐在他们中间,笑着、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享受着这最后的时光。
哪怕只有这片刻的相聚,他也想,再多陪他们走一段路,再多看一眼,他们还没有被命运磋磨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月亮升中天,清冽的月光洒下来,给整个鳞渊境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应星已经醉倒,嘴里还在念叨着打兵器的事。白珩趴在石桌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丹枫和镜流靠在巨石上,也陷入了沉睡。
整个鳞渊境里,只剩下景元一个人,还醒着。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最后一口酒,缓缓饮尽。
绵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最后一丝回甘,也带着他压了整整一夜的、沉甸甸的告别。
景元将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动作很轻,怕惊扰了睡着的故人。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熟睡的四人,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遗憾,最终只化作了三个字:“再见了。”
这一句再见,既是说给故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景元的手中已经幻化出了石火梦身的虚影。
景元抬起眼,目光越过熟睡的四人,四根金线从他们后颈延伸缠绕交织,最后隐没于天外虚空。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幻化的阵刀带着金色的灵光,与清冷的月华交相辉映,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握剑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地斩断这些金线。
风卷起了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只听数声弦断声响,四根金线被石火梦身的锋芒彻底斩断。
就在金线断裂的瞬间,林溪的声音,再次如同风一般,在他的耳畔响起,轻柔婉转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遇见,景元,追寻记忆的指引,你会找到答案的。”
声音落下,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消散在了空气里。
景元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四人。
金线已断,维系着幻影的力量彻底消散,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荧光,一点点变得模糊。
没有了金线的控制,他们醒了过来,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景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对着他轻轻挥手。
景元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可他清清楚楚地看懂了他们的口型。
他们在说,“保重”还有 “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的身影便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粒,像夏夜的萤火虫一样,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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