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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崔大

小说:

表妹只能是我的

作者:

知堇

分类:

古典言情

威名赫赫的皇城司,坐落在汴京皇城左承天门内。汴京百姓但凡路过此处,莫不缩颈噤声,加紧步履,连余光都不敢多扫一下。

关于这座衙门的传闻,委实太多了。

有人说里头私设的牢狱羁押了不知多少人,夜夜传出鬼哭狼嚎;有人说皇城司的耳目遍布朝野,连躲在家中说的枕边私语,他们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种种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把这座衙门渲染得如同森罗殿一般。

然则,单看外观,皇城司却与寻常衙署别无二致。门是门,墙是墙,瓦是瓦,人亦是人。

因着身兼仪仗之责,皇城司的士卒明文规定,非身长八尺以上者不得入选。

是故,这些在坊间被传得凶神恶煞的鹰犬,非但不如传闻中那般青面獠牙,反而个个身量修长,挺拔如松,面容端正,堪称一表人才。

他们也会凑在一处谈天说地,当然不会在上峰眼皮子底下;

也会聚在一块儿饮酒啖肉,自然是下了值之后;

也会围坐一团翻看话本,却是在当值之时。

因皇城司一桩要紧差事便是监察民议。民议存乎口舌,亦存乎文字。书肆,便是他们格外留意的所在。

市井闾巷之间,每有新书刊刻付印,必有专差将样本购回,再细细披阅。

一旦发现有任何讥讽朝廷的含沙射影之处,焚书毁板自不必说,书肆抄没关门,店主锒铛入狱,著书之人身首异处,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皇城司的私牢里,至今仍羁押着好几个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的罪囚,只待官家哪一日忽然记起,在案卷上御笔勾一个猩红的“斩”字。

正因如此,皇城司内专设了一处衙司,唤作检书处。

检书处拢共不过十来人,皆是些眼明心细、又坐得住冷板凳的文吏。上头拨付给他们的差事只有一桩:看书。

大约算是大乾官场上,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捧读闲书的一群人了。

这日,人手之间递相传阅的,乃是一篇篇神怪志异的话本。

话本用竹纸刷印,封皮素白无字,只在边角处钤了一方窄窄的书肆朱印,一看就是小刻坊的便宜货色。可偏偏就是这些便宜货色,让所有人都看入了迷。

眼下尚无笔名一说,平时每每要追究这些无主话本背后的执笔之人,皇城司总要费上好大一番周折,查印局,查刻坊,查书肆的掌柜,循着藤蔓一层层往上追溯。

可这十三篇话本,几乎人人都能断定,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倒不是因为遣词用笔有迹可循,而是因为,话本中的主角,都是一个唤作“崔大”的人。

而这位崔大的际遇,堪称乖舛怪谲至极。他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一般,死而复生,生而复死,轮回往复,不得超脱。

每一篇话本的开篇,皆是崔大重新投胎转世,换一重身份。

每一篇话本的末尾,皆是崔大因某桩恶行,或贪,或嗔,或痴,被精怪鬼物寻上门来,以极其惨烈的情状殒命。

要么是因贪恋美色,被精怪幻化的绝色佳人迷了心窍,缠绵衾枕之间,精尽髓枯;

要么是因贪婪无度,被妖物幻出的金山银海惑了神志,被凌空坠落的万钧巨石碾成齑粉……

每一世崔大虽不会重蹈覆辙,可偏偏又会在旁的事上栽跟头,防不胜防。

如今已经轮回十三世了。

张三拈着下颌:“这些内容,似乎也无甚影射朝廷之处吧?”

李四深表赞同:“依我看,反倒是警醒世人、劝人向善自修的,值得大大褒扬一番才是。”

王五却“嘶”了一声:“我倒觉得,颇有几分犯忌讳。”

张三与李四齐齐望向他,异口同声:“哪里犯忌讳了?”

王五讶然于二人的迟钝,屈指敲了敲册页:“这个崔大的名姓,可不就是忌讳么?”

张三沉吟道:“你是说,犯了咱们皇城使的名讳?”

李四不以为然道:“这世间姓崔的多了去了,在家中行大的也不知凡几,照这样论起来,那叫什么名儿都是犯忌讳,文武百官也得有一百个姓氏吧。”

张三笑道,“不说别的,咱们仨的名讳可天天被人犯着呢。”

王五一个劲儿摇头,“你们心也太大了。”

张三和李四同时开口,“是你想多了。”

王五起身,将二人手中的话本一并收起,摞得齐整了便要往外走,看那架势,是要去跟皇城使禀报。

张三和李四在身后窃窃私语,“天天就知道在上峰面前献殷勤,看等会儿皇城使怎么说他小题大作吧。”

张三:“打个赌,要是他丧着脸回来,你给我一贯钱。”

李四:“凭什么啊?要是他丧着脸回来,你给我一贯钱。”

张三:“要是他丧着脸回来,我们给彼此一贯钱。”

李四:“成交。”

约莫两刻钟过去,隐隐听见脚步声响起,张三与李四同时从案牍后伸长脖颈,像是两只被人拎起来的鹅,死死地盯着甬道尽头的拐角。

却见皇城使与王五一前一后,双双进来了。皇城使面沉似铁,王五的嘴角却已翘得压不住了。

张三与李四面面相觑:看来那一贯钱是保住了。

崔易简走至跟前,沉声问道,“崔大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张三正是此番负责盘查话本的人,忙不迭从椅上站起身来,垂手道:“是,市面上所有崔大的话本俱在此处了,皆是近一月新出的,十三篇,一篇不差。”

崔易简冷笑,“还真是十三篇。”

张三与李四悄然互觑一眼,皆在用眉眼询问对方:十三咋了?十三也是忌讳?

崔易简没有理会二人脸上的困惑,只管分派道,“这些话本,是哪些印局印的,哪些书肆出的,统共卖出多少,赚了多少,分给牵线之人多少,幕后之人多少,通通给我查清楚。”

这阵仗,可不就是每回出案时的必有步骤么,还说没有犯忌讳!

王五斜睨着霜打茄子般的张三与李四,不禁面有得色,意欲趁热打铁再献殷勤,遂自告奋勇地趋前问道,“可要立刻把幕后之人抓起来以儆效尤?”

“不必。”

王五微微一怔,旋即机敏地替上峰寻好了台阶:“是,放长线,钓大鱼。”

崔易简此刻颇有些听不得这句话。

他阖了阖眼,又吩咐道,“继续盯着,一旦出了新本子,第一时间送到我值房里来。”

“是。”

*

江淳之喜滋滋地从张晏如的禅房里退出来,走动间,胸前口袋里的银钱随着步履咣咣乱响。

她只得将步子放得极缓极轻,双手小心翼翼地捂在胸口,才堪堪将那声响掩住几分。

方绕过禅院,拐过那道攀满枯藤的月亮门,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伫立在小径中央,负手而立,正微微侧首,向她望来。

竟是方才那男子。

江淳之心头一慌,冲他略略颔首,贴着石径的另一侧,低下头就要快步走开。

不承想,他足尖一转,身形只晃了一晃,便悠然拦在她的面前。

江淳之不得已顿住脚步,抬眸看向他,目中戒备之色俨然。

男子微微一笑,朝她从容施了一礼,“在下柳亦行,柳老夫人,乃是家祖母。”

江淳之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柳郎君安好。”

柳亦行将她毫无波澜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一牵,“看样子,你并非是头一回听说我了?”

江淳之僵僵地牵了牵嘴角,“是……略有耳闻。”

柳亦行直截了当地笑了出来,言语间毫不避讳,“所以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我是个冤大头?”

江淳之面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柳亦行笑意却更深,“不知可否请教小娘子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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