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安溪家家户户放鞭炮送穷,噼啪声响断断续续飘在冷空气里,一整天就没断过。叶舟守在家里没出门,年前该跑的人情、该打理的往来全都了结干净,余下几日只想安安生生歇着,静待年后镇上工作重新启动。
快到正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动静。
既不是商陆大老远就敞着嗓门喊人的动静,也不是曹志海那种慢悠悠、节奏规整的叩门声。来人在门外磨蹭许久,指尖怯生生磕在铁门上,短促又犹豫,一下,两下,带着十足的试探。
宁蕙心正趴在堂屋案板包饺子,擀面杖碾过面皮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听见响动随手擦干净掌心面粉,起身去开大门。门一开,她没有侧身迎客,只是静静立在门槛边,回头朝堂屋里的叶舟递了一个眼神。
叶舟放下手里摊开的报纸,缓步走到大门口。
门口杵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叶宗德。老人家六七十岁,脊背压得死死的弯下去,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灰发白,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花白头发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身后跟着叶宗富、叶晓明、叶旺,还有两个后街沾亲的本家。所有人全都缩着脖子抵御寒风,站姿紧绷拘谨,手上没人是空的。叶宗德怀里搂着一箱牛奶,胳膊挽着一布袋自家橘子;叶宗富拎着一提罐装饮料,叶晓明怀里死死箍着一箱苹果;就连叶旺,掌心攥着一袋花生糖,塑料包装袋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边角捏得死死的,一看就是一路攥过来,一刻都不敢松手。
叶宗德看见叶舟露面,脸上神情几番拧巴,硬挤出来一抹干巴巴的笑,嗓子干涩沙哑:“小舟……新年好。”
叶舟站在门框正中,既没挪步放行,也没有反手关门,定定望着叶宗德的脸看了几秒。从前在后街叶氏祠堂,这人稳坐上位,一拍桌板全族都得噤声,拿捏宗族规矩的时候何等盛气凌人。如今佝偻着身子站在自家门前,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对视,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当场就被撵走。
“嗯,过年好。”叶舟语气平平淡淡,没多余的情绪。
叶宗德连忙把橘子袋子往前递了递,姿态放得很低:“自家树上结的橘子,甜口的,一点心意,拿来给你们尝尝。”
叶舟扫了一眼那袋橘子,过往一堆糟心事在脑子里飞快掠了一遍,最终只是侧开半边身子:“进来坐吧。”
后街几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挨个低着头溜进院子,脚步放得极轻,说话都下意识压着嗓子。变化最显眼的就是走在最后的叶旺,早先一头张狂的黄头发尽数剃成短寸,黑发里掺了几根醒目的白丝,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肩膀一路塌着,全程眼皮垂着盯紧脚下地面,跟早先在街上打架游荡、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小子判若两人。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踩脏院里地砖,整个人绷得僵直。
进到堂屋,宁蕙心沏了热茶,端上一盘瓜子糖果摆在茶几上。叶宗德坐在木椅上,双手拘谨搁在膝盖,坐姿板正僵硬,跟在乡政府开会受训一模一样。旁边的叶宗富两只手来回不停搓着,手脚无处安放,浑身不自在。叶旺干脆缩在堂屋墙角,脑袋埋着,目光死死钉在自己布鞋的鞋尖,一动不动。
早先在祠堂门口扯着嗓门叫骂的那位本家大娘,此刻缩在人群后头,一身泼辣锐气消磨得一干二净,人瘦了好大一圈,花白头发草草挽了个髻。一路紧紧跟在叶宗德身后,手里攥一块旧手绢,时不时抬手蹭一下眼角,嘴里小声反反复复念叨小舟出息了,声音细若蚊蚋,不像说给旁人听,更像是自我宽慰。
叶舟落座主位,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热茶,率先打破屋内凝滞的安静:“家里众人日子现下都安稳吧。”
“安稳,全都顺当。”叶宗德慌忙应声,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晓明现如今在县城跑货运,收入比之前踏实太多。旺儿进了王学勤的家具厂上班,一个月实打实一千多工钱,年终厂里还发了奖金,孩子总算收了野性子,日子落地安稳了。”
他斜眼瞟了下墙角的叶旺,语气裹着几分真切的感念:“小舟,这份情我们一家人都记着。当初若是没有你开口托付王学勤收留管教他,这孩子现如今指不定还在外游荡惹祸,半点正经出路都没有。”
叶舟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没有接这份道谢,只淡淡嗯了一声。
叶宗德怕场面冷下来,慌忙补充:“旺儿进厂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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