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这地界,连竹子也生得很是参天。
夜里雪停风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高高地罩在头顶,仿佛是自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靡靡回音。
青竹白雪,本该是很美的意境,但杜婉言和俞诗姻一左一右手持的提灯照出了曲径上凌乱的两三列脚印,纵是玉汝不会什么斥候的追踪之数,也分辨得出来,它们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出自不同人的脚下。
从前在长安,她也听说过一些捉奸的逸闻,无论是见异思迁的男人,还是歇斯底里的女人,在街头巷尾的流言里都传得很不体面。
往前的脚步骤然顿了顿,她停在一架竹桥上,回头望向渡若。
“夜深了,叫上你阿弟,回府去吧。”
“可是……”
渡若依依不舍,她都已经走到这儿了,这个时候叫她回去,就如看了一半没有结局的话本,让人急得抓耳挠腮,可对上那双定定望过来的凤眼,以及身后那五大三粗的婢女,就知道这里没有自己可以拒绝的余地。
“那好吧……”她瘪了瘪嘴,望一眼未知的前方,“无论王后待会儿看见什么,万勿动怒,您是南昭王后,更是上朝公主,纵是谁,也越不过您去。”
话落,见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仍不能叫玉汝动心改口,这才一步三回头,扼腕地走了。
俞诗姻笑道:“这位渡若姑娘,倒是挑拨得毫不掩饰,明明什么都未曾看见,却好像煞有介事一般,看来,她对大王让她来太和城做质子这件事,怨气颇深呐。”
杜婉言则忧心忡忡地望着玉汝的手背,然后抬起眼嗔怪道:“你还有心思笑!既知她有私心,便该晓得任何有关大王的事,到了她嘴里都会添油加醋,你不与我一同劝阻公主,怎还和公主似的,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兴致勃勃……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玉汝略收敛了下神色,便听俞诗姻一本正经的声音泠泠响起。
“我知你坚信大王守正磊落,但不代表旁人不会心生觊觎。那严姑娘的确穿了身与王后相似的衣裳,南昭人或许不讲究,但她是汉人,家中更有博古通今的父兄,见冠知服,见服知位的道理,我不信她没有学过。倘若是在燕宫,与皇后同裳,她此刻已然被问罪,连究竟是不是无心之失都不必多问。”
杜婉言自知说不过她,只好瞪一眼过去,继续矜矜业业地提灯照路。
越往前走,越觉得僻静幽篁。
玉汝还没有来过这里,却也觉得,的确很像是段钧会躲起来酣睡醒酒的地方。
可若换作独身一人的女眷,便会显得形迹可疑了。
杜婉言将提灯高高举起,借着烛光照出不远处正徘徊四顾的一个妇人身影,那人大概也发现了她们一行人,仓皇地掉头就跑,舜英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了出去,很快拦住了人,将那双挣扎的手也一并反剪至身后。
待玉汝她们慢慢走近,明明她们都已认出了是谁,俞诗姻还是将手中提灯往前一举,直直地杵到了那人脸畔。
光明之下,魑魅魍魉无处遁形,方夫人一脸颓丧,目光闪躲,在烛火跳动的一息里瞬间软了腿脚。
她强自镇定,挤出丝笑来,“王后怎来了此处?可是不习惯南昭人这样的热闹歌舞?若是乏累了也无妨,不如让妾陪您回宫说话吧。”
如此惊慌失措之下,仍能将话说得圆通无滞,实在也是一种本事,可惜,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惶然表情却出卖了她自己。
“何需回宫说话,我看此处就很清静。”
玉汝淡淡一笑,抬腿刚走出一步,方夫人便倾身挡住了她去路,大喊道:“王后使不得!”
舜英没想到自己都将人这样钳制住了,还能让方氏挣开了些距离,手上便愈加不留情面地用了些力,迫得她哀嚎着弯下腰,怒而反问道:“王后这是何意?妾乃清平官夫人,若再托大些,大王亦要称妾一声师母,岂能被宫女像个犯人似的押着?”
玉汝蹙了蹙眉,俞诗姻便会意接话。
“夫人若真的问心无愧,方才见着我等,为何第一反应是要逃?”
方夫人喉间一噎,理由倒是张口就来:“妾胆小,以为是遇到了什么鬼怪,这才吓得慌不择路。”
她还在垂死挣扎,玉汝却已经没有耐心再同她兜圈子了。
“方才有人看见,令爱衣裙误被火燎,此时应在更衣,是来了此地吗?”
方氏未料到玉汝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挑明,脸上一阵青红相间,好半会儿才强撑着脸皮辩解:“没有的事……许是旁人看错了,王后勿要偏听偏信,中了贼人诡计。”
玉汝深深望她一眼,“但愿真如你所说,否则,方夫人,是你在亲手糟践自己的女儿。”
方氏顿时如遭雷击,全身泄力一般,连头都深深地垂了下去。
她脚下像灌了铅,埋首不愿再往前走,舜英便换了副钳制的姿势,将她半搀半押地推着一道往前。
穿过茂密竹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上溪涧顺流而下,积水汇聚的一面湖。
湖面平静无波,照出一轮弯月,月上有鹤影掠过,溅起几道水花,引人往深处的楼宇望去。
那是一座架在水上的木楼,玉汝曾在白崖赕见过相似的建筑,严先生解释其名为吊脚楼,常建在山上或水上,既能防潮,也可免于地基的费力开垦。
既是木楼,自然通身都以木制,人走在上面,就像栖梧台那样,每一步都咚咚有声。
玉汝还没有想好要用哪一种情绪来面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局面,严惜君已先一步闻声而动,静立在了楼梯的尽头。
显然,她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王后,可在看到被王后身边女官押解着的方夫人时,又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她一言不发地跪下身去,垂着眼,听凭发落的模样。
玉汝居高临下地一一从她发髻,脸颊,衣裙,以及裙上被火燎烧而出的痕迹略过,虽有见焦黑,但仍是平整如初的庄正模样,仿佛自心底松了一口紧悬的气,慢慢平静开口。
“楼里有人吗?”
“有。”
“是大王吗?”
严惜君闭了闭眼,如实回答:“是。”
“你事先知晓?”
“是。”
玉汝在心里一笑,感慨此女倒是比她母亲要诚实许多。
一路从大殿步至此处,她早觉得累了,总算有机会能扶着楼屋前悬空走廊的栏杆,静静坐了下来。
“那我就很好奇了,你已经避人耳目,借口来了此处,为何事到关头却不进去,而是待在门外。”
严惜君正犹豫如何开口,方夫人如梦初醒,竟还有力气从舜英手下挣脱桎梏,扑到严惜君身前将她一把抱住,一通欲语泪先流的哽咽后,转过脸来向玉汝陈情。
“都是妾的主意,一切都是妾的安排!惜君原本并不同意,是妾劝她,逼她,就连这身单丝碧罗裙,也是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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