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小灶?你们背着我弄啥好东西了?我也要。”
胡胜春听得云里雾里,前边还在说什么慧星、脑袋,后边就变成了学生,好在还有她能接茬的话。
带够了不配合的刺头,遇着这么个积极给自己加课的娃,胡晓芳喜不自胜。他连夜起草份科普读物,一大早顶着俩黑眼圈,将胡胜春从被窝里捞出来。
胡晓芳激情昂扬,带着闺女领略化学之美,胡胜春听得眼皮沉坠,直打瞌睡。
幸得敲门声解救,胡胜春心有余悸,不及高兴摆脱化学小灶,扭头又被抓着进行诗歌创造。
“要不您二位还是将我回炉重造拉倒。”
胡胜春将脸埋进书里,拒绝知识的灌溉,耳朵却高高竖起,关注着门边的动静。
“小春这么早就起来用功了呀。”
周宝英裹着头脸的围巾上挂着好些雪粒子,甫一进门,就化成点点水珠。她同三人打着招呼,将米和油拎进来。
胡家夫妇递上温茶,见此,慌忙推拒。
“你这是干啥?邻里邻居串个门,咋还拎上东西了呢。”
“我家陈念学期末考进了班级前十,班主任来电话说,他要能保持住这势头,明年稳上大学。”
周宝英红光满面,心底真高兴起来,也顾不上标准不标准,直笑得合不拢嘴。
“多亏胡老师愿意花心思带他。”
周宝英人已经走了,胡家夫妇还在因她带来的喜讯走神。
“你们谁掐我一下看看。”
此等好差事,胡胜春自然积极响应,伸出两指,毫不客气钳上她爸的胳膊。
“嘶,”胡晓芳揉着痛处,口中喃喃,“难不成是我看走眼了,他其实真是个天才。”
胡春芸也跟着附和:“说不准彗星早撞地球开窍了,但人就想跟你反着来呢。”
两人回想陈念那拽成二五八的样,都觉得这猜测不无可能。
胡胜春旁听了一耳朵,心里憋着口气。碰面就抓着陈望追问他哥有没有背地里偷偷学习。
她才不相信陈念那个讨厌鬼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
“没吧,我哥在家除了吃喝,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
胡胜春抓着他回答里的漏洞追问:
“他不在家的时候呢?有没有偷偷学习?”
“……你当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啥都知道啊?”
“我迟早会揪住他的小辫子。”
陈望自认对自家兄弟还算了解,面对好友高涨的斗志,他只能送上违心的祝愿:
“祝你成功。”
胡胜春做事三分钟热度。
陈念人不在眼前,她和小伙伴玩闹一阵,再到张奶奶家看会儿电视,就将这不重要的小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张奶奶家俨然成为了两小孩的根据地,征得屋主同意后,还将李同学也拉过来一同学习玩耍。
许是受了小孩们的启发,保姆将她的小孙子带来塞进小团伙里,四人常常结伴出入。
褥子失踪一事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了,胡胜春抓小偷的念头都已经淡却了,相关线索却在不经意间出现了。
晴日无风时,身上的袄就成了负累。
大家伙跑跑跳跳玩累了,便脱了袄堆在一处,等玩耍结束再各自找回衣服穿上。
胡胜春正是在这堆袄里看到了熟悉的纹样。
吴姥姥细致,早前听她惦记着下雪,特意着人织了雪花暗纹的白布匹,给胡胜春的被褥另外闷了层罩子。
“这谁的袄!”
她高举着袄,扫视余下还未穿袄的孩子们。
“这是我的。”
出乎意料,竟是保姆阿姨的孙儿举起了手。
“你这袄哪来的?”胡胜春问。
对方老实巴交回答:“我奶奶找人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这布哪来的?里头的棉又是哪来的?”
她的问题接连砸过来,后者不好意思地逐个答了。袄是前日才做好的,里布和棉是拆了张奶奶不要的旧被子。
“撒谎精!骗子!小偷!”
胡胜春牟足劲儿冲进张奶奶家,她也不知道究竟该将矛头对准谁,只好举着袄对着室内两人一通乱喊,扯着嗓子发泄心底的委屈。
尽管她都不知道这委屈从何而来。
“这是我的褥子,我姥姥给我打的褥子。”
胡胜春嗓门大,惊动了整个小区的住户。
开窗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大家伙都支长了脖子朝这处张望。
坐在窗边的张奶奶淡然放下书,好整以暇看向保姆。
后者放下翘得僵直的二郎腿,将手中瓜子揣进口袋,过去夺下袄:“你这丫头,疯病了不成,怎么突然跑进别人家乱喊乱叫。”
胡胜春瞧见张奶奶座下的轮椅,被愤怒冲昏了的脑袋瓜儿冷静下来,立即找准坏蛋:“你才疯了,你家胖墩儿都说了,这袄是你找人拆了褥子做的。”
“你这小孩,瞎说什么呢,凡事都要讲证据,你都没得证据,在这瞎喊叫,不是坏我名声吗?”
保姆越说越顺,又是跺脚又是拍手,闹到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活像自己是收了冤枉的苦主。
“我照顾张姨小两年了,跟大家说是邻居也不为过。我在这从没和谁家红过脸,一直和和气气的,哪受得了这冤枉哦。”
“谁冤枉你了,我的被褥是一套的。”
“没天理咯,光看个布就有理了?张姨家好些被子外都有层白布,怎么就是你家专有的。”
保姆粗声粗气嚎起来,完全盖过了胡胜春的声,她偷瞄一眼赶到现场的胡家夫妇,立马给人戴上高帽子,蹬着腿撒泼。
“你家还是文化人,文化人竟也随着自家小孩瞎说人。”
胡家三口从没遇到过这般人物,正犯难呢,轮椅在木地板骨碌碌滚动起来。
随着张奶奶靠近,眯着眼睛观察的保姆声音渐渐小了。
老人架起老花镜,拿远了打量那团可怜的、被传了不知多少手的棉袄。
“我家没有这样的布。”张奶奶给出最终宣判,她翻过袖管,指着接缝处的暗纹说,“这里还有字呢,孩子,过来瞧瞧,是你的名字么?”
胡胜春凑近一看,立马振奋起来:“是的,就是我的名字!就是你偷了东西还不承认!”
保姆仍试图狡辩:“兴许是我收错了,从前就张姨的被子都有层白布,我哪知道还有别家也用了这样式……”
“奶奶,奶奶,你别说了……我不要别人的东西,你别再这样了。”
小胖墩终于反应过来,边脱了自己的棉裤——棉裤里衬用的也是同样的布料——穿着打补丁的线裤,抽抽嗒嗒上前哀求。
保姆伸手重重推开他,斥道: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幸幸苦苦攒下这些家业还不是为了你,你爸妈把你丢在这不管,老娘不多省着点,以后又怎么供你读书。”
胡家夫妇一个关上门,一个拉上窗帘,隔绝外界的视线。
只能胡家夫妇讲话声小,隔着门,大家只能听到保姆的独角戏,里边不知怎么交涉的,保姆的叫喊声很快也停了。再之后,姓胡的一家照常过着日子,保姆不在张家做事了,却照常将孙儿往张家送。
腊月二十九里,因给张奶奶打理书房而瘦下来的小胖墩站到了胡家门口。
“你来干嘛。”
胡胜春不高兴地撅起嘴,前些日子因为褥子的事,她挨了顿批评,还被禁足到了今日。
“我来送棉絮。”
小孩身上还是之前那身棉服,他侧开身子,将两只大麻布袋扯至身前。
对上胡胜春不解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是我去别家收的棉花,弹棉花的店子都关门了,没能打成床垫……提前恭贺你们新年好。”
说完,他火急火燎跑下了楼。
胡胜春对着麻布袋跟前比划两下,这袋子到她肩膀高,敞开的口径里装三个她绰绰有余。
“胡大胡二,那小胖墩往咱家门口丢两坨袋子,自己跑掉啦!”
“……胡胜春,你又皮痒痒了不是?”
“略略略。”
胡胜春做个鬼脸。她半点不怕自家爸妈不痛不痒的言语威胁,严格遵守禁足令,不踏出大门半步。
麻袋里的棉花压得相当结实,胡家夫妇花了些力气才将两只臃肿的麻袋挤过窄窄的家门,摆进客厅里。
“那孩子也是有心了。”
胡春芸拍拍两大兜棉花,扭头瞧眼捧着漫画书嘎嘎了的胡胜春,不由深深叹息。
别家小孩已经懂了人情世故,她家闺女给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这些天还总惦记着春节时要给张奶奶拜年呢。
得知她们要启程和姥姥姥爷一起过年,胡胜春抱着副对联急忙赶去张奶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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