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自从天幕上的嬴扶苏轻描淡写地说他的灵核曾经碎过,嬴政就偶尔会从深沉的睡梦中骤然惊醒。
他的冷汗浸湿中衣,心跳如擂鼓。梦魇的内容支离破碎,却总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
嬴扶苏苍白的脸上沾染着刺目的鲜血,除了那抹惊心的红,他最记得的,便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的、带着些许书卷气的眼眸,在梦里却盛满了悲伤,无声地望着他。
他想走近些,看看儿子身上的伤,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永远都是那样,不会远一步,也不会近一步。
嬴扶苏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曾想过很多次。
天幕上的嬴扶苏,灵力磅礴、举止从容,会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要险些被逼到魂飞魄散呢?
是磨练剑术的约战?是天界派下的任务?还是遇到什么难以匹敌的妖魔了?
他唯独没有设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但是在意料之外,却又似在情理之中。这似乎,本该就是扶苏会做出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这个长子的秉性。也正因了解,他心中未尝没有过失望与不满。
扶苏天生了一副柔软的心肠,他似乎生来就拥有就有共情和爱民的能力。
好,也不好。
好在为君者当有仁心,可得民心。
不好便是为君者亦需铁腕,不够心狠,便如天幕那般,容易将自己陷入险境。
他觉得心口又闷闷地疼,带着无言的痛惜。
——你在阳世就是因这性子吃了大亏,丢了性命!怎么到了冥世,还是不知悔改,不能长点记性呢?
“陛下,”内侍恭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太子殿下求见。”
嬴政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低低地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闷声道:“让他进来。”
殿门轻启,嬴扶苏缓步而入,向父亲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的脸上,突然轻声开口:“儿臣斗胆,可否近前说话?”
嬴政微微一怔,心中诧异,但仍点了点头允准。
嬴扶苏这才起身,走上前来,并未坐在一旁的席位上,而是直接屈膝,跪坐在了嬴政的御座之旁。
他微微仰头看向父亲,柔声道:“父皇,您看看我。”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扶苏还好好呆在您身边呢。”
嬴政静静看了他良久,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嬴扶苏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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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一边凝神听着天幕中刘据的叙述,一边又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坐在稍远处的太子揽过来,紧紧挨着自己坐下。
其实,早在听前面几人讲述各自面临的幻境时,他心中就已涌起强烈的不安,甚至暗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会听到大汉如何倾颓灭亡,或许会听到他晚年犯的那个难以挽回的大错的具体细节,他甚至都准备好听到儿子是如何怨恨他这个父亲,如何痛斥他的过失了。
他并非承受不起。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能更糟。
据儿其实是个很娇气的孩子。
他出生就是皇帝盼了十年才得来的皇长子,七八年间都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七岁就被封为太子。
身份尊贵,生得又玉雪可爱,性情也讨人喜欢,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半分委屈?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宠他,皇后宠他,舅舅卫青宠他,表哥去病宠他,几个姐姐们也疼他。
据儿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呢?
颠沛流离、自毁容貌、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光是听着,他就已经觉得心如刀割了。
突然,一只温热、软乎乎的小手忽然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因紧绷而有些冰凉的手指。
他低头,对上小太子带着些许稚气的眼睛。
太子声音软软地安慰他:“阿父,您别担心。”
他指了指天幕上长大之后的“自己”:“您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些不好的事情总会过去的,是不是?”
刘彻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反手将那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露出了一个笑容。
“……对,是我们据儿厉害。长大了,变得这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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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的话还并没有说完,似乎是等李承乾消化完之前的信息,又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
“是老村正做主,收留了我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他召集了还能动弹的村民,为我们搭起了一座勉强遮风避雨的茅草屋,又费心给我们寻了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让我们能换口吃的。
“乱军冲进村子的时候,他也是最先站出来的人。所以,他的头被压在最底下。”
“小蝶是个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小姑娘,才七八岁年纪,活泼得像只小雀儿。她不怕我们脸上骇人的疤,每天都给我们送两碗稀粟米粥,缠着我和阿昭给她讲外边的故事。”
“要是我在她旁边的话,我也会去挡那一剑的。”
“可惜并没有用。他们推开了阿昭,她小小的身体被掼在槊上,舞了几圈,又被扔了出去。”
“陈伯是小蝶的父亲,平时话不多,有点严肃,但心肠是好的。家里做饭,他总是自己少吃几口,默许小蝶偷偷给我们留一点糊口的粥饭。”
“他只是在混乱和痛苦中喊了几声闺女的名字,头就被丢在了那座小山的中间,眼睛还睁的大大的,看着小蝶小小的身子。”
“李婶就住在我们隔壁,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婆娘,东家长西家短,有点什么事经她的嘴一传,能嚷得十里八乡都知道。大家面上都有些烦她。”
“可她手巧,心也细,看我们衣服破了,就默默拿过去,用最细密的针脚帮我们补好。她常念叨,说她这手艺要是能去城里大官人家做活就好了,肯定能得主家赏识。”
“可惜她没有路子,不然凭她的手艺,多少得点庇佑,或许真能躲过这一劫吧?”
“二虎是个皮猴子,整天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没少挨他娘的揍。”
“那天,他娘把他藏了起来,但那伙人甚至懒得扒开柴堆,只是往里面戳了几下,柴堆里就流出了血。”
“阿吉是个懒汉,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高,还曾因为嫌我们晦气,骂过我们丑八怪。他跑得倒是挺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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